異寵愛好者:他在家裡養了180多隻蜥蜴,被吐槽養寵像在“搞養殖”
2021年05月18日07:18

原標題:異寵愛好者:他在家裡養了180多隻蜥蜴,被吐槽養寵像在“搞養殖”

文丨陳玉琪

編輯丨黃玉璐

校對丨顏京寧

刺蝟、龍貓、狐獴、羊駝,甚至守宮、蜘蛛、蟒蛇,在貓狗之外,你想不到年輕人家裡都養著什麼寵物。

夏琳養的小刺蝟格格最近躁動不安,總是不停地撓窩。“女大不中留”,夏琳意識到,格格這是發情了,該給她找“老公”了。

夏琳養的小刺蝟格格(受訪者供圖)
夏琳養的小刺蝟格格(受訪者供圖)

格格不久前剛過完1歲生日。2019年5月,夏琳把它接回家的時候,它才剛剛斷奶,還沒有一個成年人的巴掌大。

根據《2018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中國的養寵人數已經達到7355萬人,其中,有76.8%的人飼養貓狗,除此之外,有1707萬人飼養“異寵”。所謂“異寵”,大致可以分為小型哺乳動物、爬行動物、鳥類三大類。

正所謂“物似主人形”,新奇的寵物品種一定程度上也映射出主人的性格。近年來,這一市場蓬勃發展,但與犬貓市場相比,異寵市場的主糧、診療、飼養設備等配套產業還方興未艾,而野生動物保護的法律紅線一直是懸掛在相關產業上方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神奇動物在家裡

夏琳把格格放在手上,對於陌生人的到來,它顯然不太適應,把頭埋了下去,縮成一團。炸刺的格格像極了一個海膽,還不時發出“哧哧”的噴氣聲。

刺蝟是一種非常膽小的動物,對氣味極其敏感。夏琳把手指放在格格的鼻子前,用它熟悉的氣味安撫它,還拿出了它最愛的麵包蟲,試圖用美食誘惑它。

夏琳在安撫炸刺的格格(攝影/陳玉琪)
夏琳在安撫炸刺的格格(攝影/陳玉琪)

養刺蝟需要做好一次次被拒絕的心理準備。接回家以後,夏琳用了一個月時間和格格培養感情,它才能不炸刺、不噴氣,還能讓她上手抱。這時候,夏琳才覺得小刺蝟開始認識自己了。但如果氣味變了,刺蝟又要經曆一次適應的過程,夏琳就因為換了一款沐浴露,被格格咬了一口。

剛開始,夏琳不知道刺蝟是夜行動物,每天晚上,格格都會“越獄”,滿屋子一圈一圈地跑,不僅吵得夏琳睡不著覺,還老在床底下排便。

“攤上了個‘運動健將’,沒辦法,誰叫它是我自己養的祖宗呢?”夏琳把床底、沙發底下都塞滿了東西,還買了個跑輪。格格晚上有了新去處,一關燈,它就開始在跑輪上“運動”,一跑就是幾個小時。

如果說養刺蝟還是衝著萌去的,那飼養爬寵,則是看中了它們奇特而美麗的外觀。

“爬寵”指的是蛇、龜、蜥蜴等爬行動物。不同的基因組合,讓每一隻爬寵都擁有一身獨一無二的漂亮花紋,不少“爬友”因此愛不釋手。

歐西從2019年開始養守宮,是蜥蜴的一種。從一開始四五隻到如今180多隻,每天下班,他要花將近4個小時的時間來照顧守宮,給它們喂食、換墊材,查看生長情況。“女朋友吐槽我不是在養寵物而是在搞養殖。”

他租了一個三室一廳的房子,他用其中一間半給守宮打造了一個“小清新”的爬房。七八平方米的房間里,擺了三列爬櫃,每列15層左右,每層兩格,每一格都是一個打了孔的透明塑料爬箱,爬箱的標籤寫明了守宮的品種、基因、性別、破殼日等信息。打開爬箱,裡面鋪了一張連接溫控的加熱墊、一個食盆、一個躲避,就是守宮們的“家”了。

歐西打造的爬房(受訪者供圖)
歐西打造的爬房(受訪者供圖)

每個爬櫃都有智能控溫的功能,因為不同品種的守宮對於溫度有不一樣的要求。“豹紋和肥尾守宮是28~32℃,睫角的話差不多是22~28℃,鬃獅蜥最低要有30℃。”歐西回答得不假思索。

每個月,電費的開銷就要三四百元。根據不同的基因與品相,守宮的價格由幾百至上千元不等。儘管已經有了180多隻,但歐西看到珍貴的品種,還是會忍不住動心。

歐西的第一隻守宮叫桑桑,是一隻雪花惡魔白酒,通體雪白。但開局不利,沒兩天因為“越獄”,被家裡的貓吃掉了。

歐西的第一隻守宮桑桑(受訪者供圖)
歐西的第一隻守宮桑桑(受訪者供圖)

“物似主人形”

除了基本設備,歐西在爬房裡掛了不少綠植,牆上掛了關於守宮的畫,日常用品在收納盒里擺放得整整齊齊。

“大家對養爬的印象比較刻板,會覺得爬寵冷血、冷酷,養爬的都是變態。我不想讓別人有這樣的印象,就想要把自己的爬房儘量打造得溫馨一些。”

歐西不否認,選擇養爬寵,也是圖省心。他覺得,只要佈置好宜居的環境,和養貓相比,爬寵養起來容易多了。

而夏琳養刺蝟,圖省心,也圖陪伴。

決定養寵物之前,夏琳仔細評估了一下自己的養寵條件。對她而言,刺蝟滿足了自己對寵物的所有需求:價格低,一隻刺蝟200元上下,比貓狗便宜多了;開銷少,貓砂、貓糧幾個月買一次;不費功夫,平時只需要加糧、加水、換貓砂,刺蝟也很少生病。

“有時候忙起來忽略了它,也不會有太大的負罪感。”夏琳和其他人合租的房子面積有10平方米左右,格格的活動空間只占不到1平方米。在這個空間里,格格的存在讓夏琳覺得不那麼孤單,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夏琳就爬起來跟它說話,看它跑步。“它弄出點動靜,感覺有個東西陪著我。”

飼養簡單、對陪伴要求低的異寵契合了年輕群體繁忙的工作節奏,另一方面,它們也是主人性格的映射。

根據北京大學心理學系教授蘇彥捷等人的一份研究,寵物也具備忠誠溫順、熱情活潑、機警自主等類似“人格”的個體特徵,這些特徵被稱作“動物人格”。寵物心理學表明,飼養者和寵物在人格特徵上的匹配程度對於兩者的相處十分重要,人們更願意選擇與自己脾氣合拍的寵物長期相處。

“物似主人形。”在異寵獸醫丁泓淦看來,異寵飼主在性格上多多少少跟寵物有點相似,比如部分飼養兔子的人和兔子一樣比較敏感;養爬行動物的人更標新立異,渴望做些不一樣的事情。

每一次蛻皮都可能有不同的樣子,每一次繁殖都有可能生出不同花色的後代,這是歐西在飼養守宮的過程中最著迷的地方。一次,歐西的守宮孵出了一個“雙黃蛋”,一顆蛋裡爬出了兩隻守宮,這樣的小概率事件讓他格外有成就感。

儘管跟人感情沒有那麼深,但他覺得:“每個物種都有自己的特點,如果都和貓狗一樣,我還養蜥蜴幹嗎呢?”

對寵物的依賴程度,也影響著寵物生病時寵物主的配合程度。據丁泓淦觀察,很少有飼養爬行動物的寵物主願意花很大代價、用很多時間和精力來救助爬寵,面對寵物生病,選擇放棄的人更多,但飼養龍貓、兔子這類小型哺乳動物的寵物主,反而會把動物的生命看得很重。

丁泓淦分析,寵物在功能上可以分為伴侶性和觀賞性,爬寵和鳥類更偏觀賞性一些。“人很容易喜新厭舊,一旦出現審美疲勞,對寵物的關注度就會下降。”

異寵成“網紅”,配套產業跟上了嗎?

與龐大的寵物犬貓市場相比,異寵還屬於一個相對小眾的市場。在海量的養寵人群中,歐西、夏琳們還算不上主流。根據前瞻產業研究院報告,以鳥類、兩棲類和小型哺乳動物為主的異寵僅占市場規模的2.2%。

儘管相對小眾,但科普博主、廣東省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員張亮不同意“異寵”這一概念,他認為異寵已經不“異”了。據他介紹,歐美早在20世紀70年代初開始飼養爬行動物,我國飼養爬寵的曆史也有將近20年,爬友不在少數。異寵也成為新晉“網紅”。

但比起貓狗,刺蝟、蜥蜴們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可能更讓主人頭大。畢竟,異寵在主糧、診療、飼養設備等方面的配套產業還方興未艾。

拿刺蝟糧來說,目前市面上還沒有某個品牌的國產刺蝟糧得到飼主的一致認可,而進口刺蝟糧購買渠道少,大部分飼主才會採用貓糧喂養。還有飼主會在貓糧的基礎上輔以麵包蟲、雞胸肉、水果蔬菜等天然食物。

異寵看病難,異寵醫院難尋,也是寵物主們的共識。夏琳所在的刺蝟飼主交流群裡有寵物主分享,自家刺蝟生病後,她在點評平台上給一家一家寵物醫院打電話問,最後挑了相鄰城市最近的一家醫院,乘網約車前往就醫。

為瞭解決異寵看病難的問題,丁泓淦2015年從犬貓醫生轉型成為一名異寵獸醫,並在2019年在南京開了自己的異寵專科診所。“說實在的,做這行不是為了掙多少錢,就是因為喜歡。”他自己也是爬友,還開了養殖場。

他坦言,和犬貓醫生相比,異寵醫生和“賺錢”二字幾乎沾不上邊。開業一年多,醫院目前每天接診異寵病例3~10個,而犬貓病例是異寵的3倍,每個月幾萬元的營業額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來自異寵診療。

打造一家異寵專科醫院並不容易,設備或是需要進口,或是需要定製。丁泓淦說:“不是說要花多少錢,主要是要花費很多精力去跟廠商溝通,在細節上進行調整。要麼就是我們自己手工做,這又會涉及尺寸不合適、滅菌達不到標準等問題。”

丁泓淦舉例,寵物用內窺鏡的直徑一般是2.4毫米,但用在小型寵物上還是粗了,只能從國外進口更細的,例如1.9毫米和1.2毫米。

丁泓淦在給烏龜抽血(受訪者供圖)
丁泓淦在給烏龜抽血(受訪者供圖)

異寵範圍很廣,這就要求醫生對每一類動物的生理構造都有著清晰的瞭解。丁泓淦一口氣列出了許多特殊情況:像頭孢、青黴素這類常用的抗生素不能給兔子用;給鳥類打麻醉的時候可以利用其自身氣囊進行氣體麻醉;水生爬行動物在麻醉後會出現潛水反射,等等。

他形容,治療犬貓像“修卡車”,而治療異寵像“修小汽車”,雖然都是車,但功能、構造都是不一樣的。犬貓和人一樣是哺乳動物,在生理構造上很相似,但異寵不同,尤其是鳥類、爬行動物。

“達摩克利斯之劍”

異寵生病難治,旁觀者憂慮難止。

新冠肺炎疫情引發全民對健康的關注,食用野生動物成為千夫所指,人們對異寵飼養與人工繁育產業的疑慮也連帶著增加了。

除了擔心野生動物攜帶病毒,公眾還擔憂不負責任的購買者隨意遺棄野生動物,可能導致物種入侵、生態破壞,非法盜獵不利於野生動物的保育。一直以來,異寵行業都備受質疑。

張亮表示,與成熟的觀賞魚市場不同,大眾還沒法接受觀賞型爬寵的飼養,由於缺乏瞭解,民眾常常產生偏見、恐懼和好奇。

除了公眾接受程度低,野生動物保護的法律紅線一直是懸掛在異寵飼主與相關產業上方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在我國,判斷野生動物的標準主要有《國家重點保護動物名錄》《國家保護的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又稱《華盛頓公約》)附錄I與附錄II,以及地方各省市的重點保護動物名錄。

張亮介紹,如何界定“寵物”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國現行的《野生動物保護法》中並未明確界定野外種群和人工繁育種群,也就是說,只要該物種屬於目錄內的野生種群,不論人工繁育多少代,都算野生動物。

“於是就產生了‘泛野生動物’的概念,這種‘泛野生動物’使很多主管部門在執法過程中遇到很多問題。”張亮解釋。

根據法律規定,國家重點保護動物的馴養至少需要具備合法來源證明、馴養繁育證明,出售需要有國家重點保護動物的經營利用許可證。

市面上可見的異寵物種大部分是在人工條件下繁育的人工個體,也有直接從野外捕獲的或是從境外走私而來的野生個體。人工個體與野生個體區分起來有難度,給執法帶來難題。

以緬甸蟒的白化突變種黃金蟒為例,現存黃金蟒個體均為人工繁育,基本可以說是家養型的,已經無法在野外獨立生存,但緬甸蟒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按規定,私人飼養必須具備馴養繁殖許可證,並申請種源辦理引進手續。近年來,一些人因購買、飼養黃金蟒而鋃鐺入獄的新聞並不鮮見。

近年來,相關政策也有了一些鬆動:201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農村部公告第69號》開始對大部分受保護的水龜與半水龜品種區分人工種群與野生種群;2020年,《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徵求意見稿)》將蟒蛇(緬甸蟒)從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降為二級,並註明“僅限野外種群”。

張亮建議,寵物主在選擇飼養某一類爬行動物前一定要做好功課,瞭解其是否在我國的野生動物保護名錄內,不要飼養有毒動物。

從業者也呼籲,執法部門應明確“野生動物”的定義與邊界,同時要加強普法宣傳,消除公眾誤區,加強從業人員對馴養繁殖野生動物所需行政許可與潛在的法律風險的瞭解。

(應受訪者要求,夏琳、歐西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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