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這個詞 讓我更懂使命的意義

2021年07月07日05:21

原標題:“犧牲”這個詞 讓我更懂使命的意義

去年的中秋節,炊事班長醃了一條豬腿和一隻整雞,從偽裝網的邊緣吊下一根繩子懸掛著,隨凜冽的寒風輕輕搖曳。他說,等過年的時候,要請大家吃臘肉臘雞。言畢,幫廚的小戰士黯然啜泣起來。他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最快要4年才能回一次家。

一位新婚不久的戰士清晨醒來,看著手裡的一件碎裂的物事,久久地一言不發。那是妻子送的唇膏,他一直隨身帶著。昨晚全連抱著步槍和衣而臥,他忘了唇膏放在褲子的口袋里,在枕戈待旦的輾轉中壓壞了妻子的心意。

每隔一段時間,連隊組織給家裡打電話。在那個傍晚,總會有兩三名戰士飯後蹲在防彈牆上獨自抽菸。望著燦爛的紅霞,懷念剛剛逝去的愛情。

在戰場的邊緣,敵人的槍炮未起硝煙,但情感的利刃刀刀見紅。

一次夜間訓練的間隙,我們圍坐在星空下,夜風徐徐,感傷襲來。對著這些被夜幕遮蔽的灼熱目光,我忍住鼻腔的酸澀,說了一句自覺高明的話:“當軍人嘛,難免要經受許多遺憾。”

直到一位得知父親去世的戰士,跪在雪裡,朝家鄉的方向鄭重一拜,我才深切地意識到,這話實在太輕飄飄了。

任政治指導員已經3年,我深深明白做“人”的工作是最不易的。但過去一年的工作之難遠不止於此。

去年6月,連隊接到命令,開赴中印邊境執行任務。甫抵任務地,平時龍精虎猛的戰士們個個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時而眉頭緊皺,忍耐隨時隨刻的頭痛;時而氣喘吁吁,抗衡稀薄的氧氣。我也比平時更加謹慎專注,充滿了看護好自己身心的自覺。我明白,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高原高寒,保障困難。長期鬥爭,持續駐守。要把飯菜做得可口,要把廁所搭得實用,要確保戰士們保持健康,要讓大家能洗漱,要組織娛樂活動,有條件的話,還要讓同誌們能和家裡安全地聯繫到。當然更緊要的是決不能耽誤訓練和任務。

前一晚急送膽囊炎發作的同誌去醫療隊,陪護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有鼻涕、眼淚抽抽搭搭的小戰士來到面前,哭訴撫養自己長大的奶奶病危了。下午的作戰會議,明確了嚴峻的形勢,下達了緊湊的命令。晚飯後,炊事班又反映水不夠用,明天可能做不出早飯來。就寢前,一遍遍地檢查每個帳篷的火爐和通風,叮囑哨兵履職盡責,而後躺在床上感到頭痛難眠。

“6·15”事件的細節逐漸傳來。團長重傷,4人犧牲。連隊的氛圍沉默了許多。

“犧牲”這個詞像是喚醒了我腦海中某個沉睡的區域,使我處在一種大夢初醒的朦朧和蓄勢待發的亢奮中。每晚輾轉反側時,我都在思考“軍人”和“使命”這些概念。

戰備形勢雷霆萬鈞,我的桌上擺了40餘份發燙的請戰書。枕戈待旦,整裝待發,整日整夜待在坦克里等候命令,戰士們在裝備的夾縫裡留下了寫著銀行卡號和給親人簡短寄語的小紙條。我是在他們的勇氣中越發體悟到在這條蜿蜒的邊境線上,正在發生的是怎樣一場鬥爭。他們總給我心中灌注源源不絕的力量,喚起我的生機。

在繁瑣的過冬大會戰里,我們搶供米、面、調料、煤炭,儲存冬菜,補充醫療物資,搭建菜窖,挖掘防寒車庫……整個10月早出晚歸,廢寢忘食,風沙打在臉上像挨了巴掌,就這樣一鍬一鏟,給所有的坦克、步戰車和火炮建了溫暖寬敞、利於戰備的“小窩”。偶爾通知休息10分鐘,戰士們枕著鐵鍬倒頭就睡,沒一小會兒就被埋了半個身子。

有個戰士對我說,那陣子印象最深的是一天夜裡,加班幹活兒到12點,沒有車載,翻山越嶺地回去。一路上月光鋪地,那天又恰好是他的生日,他忽然感覺到:自己長大了。

在一個薄暮冥冥的黃昏,訓練了一天,組織休息。兩名戰士喜滋滋地擺出一張象棋盤,投入地對弈起來。風還在拍打他們的衣衫和臉頰,塵土簌簌地落在他們身上,但他們渾然不覺,全副精神都投入到棋盤上的戰鬥中。我對這幅畫面十分動容——他們真是精力充沛、熱忱飽滿的青年啊。在這個黃昏的烈風中享受一份愛好的快樂,會是他們一生快樂的種子。

你看他們有時閑適地沐浴晚霞的柔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又或者呆呆地盯著天上聚散的白雲,在夜裡端著洗腳盆坐在外面,透過偽裝網的縫隙,看著月亮若有所思,進而迎著冷風點燃一支香菸。

戰爭的意義、生活的真相、價值的追尋也使他們迷惘,可他們仍舊活在創造里,活在充足的愛里,活在信仰外形化的奮鬥里,活在永遠不會疲倦的追逐里。我真的很喜歡這群爛漫的年輕人,我慶幸能和他們一同成長。

這一年,不會只留下苦難的刻痕。

易境均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7月07日 0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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