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育兒爸爸”既甜蜜又糾結

2021年07月22日18:33

原標題:日本“育兒爸爸”既甜蜜又糾結

“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至今仍在日本佔據主流地位,但這一傳統家庭分工模式正在發生改變。日本2010年起正式倡導一種新型的家庭育兒方式,鼓勵更多男性將目光望向家庭,成為工作與育兒兩不誤的“育兒爸爸”。

10年過去,在一系列法律和製度支持下,越來越多日本男性開始嚐試扮演“育兒爸爸”,但男性育兒假的比例始終難以上揚。厚生勞動省去年調查顯示,日本男性育兒假比例僅7.48%,與目標相距甚遠:2015年《日本振興戰略》規定,2020年男性育兒假比例要達13%。

近年日本少子化趨勢不斷加劇,去年日本出生嬰兒僅約84萬人,跌至有統計以來最低。警鍾已經敲響,從口號到實踐,日本如何打造一個真正的育兒友好型社會?

育兒從“單打”到“雙贏”

“休育兒假,豐富了我的人生。”30歲的伊藤翼在日本“育兒爸爸”網站上寫道,“家人會笑得更多,自己個人的閱曆也會增加。”

伊藤是愛知縣的一名公司職員,請了大約6個月的育兒假,以迎接二女兒的出生。“我很幸運,同事們理解並接受我的選擇。”

圖說:育兒不該是媽媽一人的責任。圖源:GJ
圖說:育兒不該是媽媽一人的責任。圖源:GJ

伊藤覺得,男性請育兒假至少要1個月,“因為第一個月很難習慣,一個多月後才可以體驗到育兒樂趣”。在休育兒假的同時他開始學習,希望獲得“嬰兒睡眠顧問”的從業資格。結果他不僅幫助女兒改善了睡眠,還收穫了“另一種事業”——因為一直接受睡眠困難嬰兒父母的諮詢,他與別人的聯繫越來越多。回去工作後,他還在公司內部舉辦“睡眠班”和“爸爸育兒班”,傳遞育兒樂趣。

“如果你追求育兒的樂趣,就會面對內心的自我,結果會發現一些新東西。”伊藤感慨,育兒假讓自己產生了感激之情,甚至想以社會貢獻的形式回饋。他認為,為了讓日本充滿孩子們的笑容,爸爸的參與是必不可少的。

在“育兒爸爸”網站的宣傳海報上,“育兒爸爸”們的形像是武士,只不過懷裡的不是刀劍而是嬰兒。育兒從來就不該是媽媽一人的責任,從“單打”到“雙贏”,更多“育兒爸爸”對此有深切感受。

圖說:“育兒爸爸”宣傳海報。圖源:ikumen-project
圖說:“育兒爸爸”宣傳海報。圖源:ikumen-project

40歲的今田尚輝是北海道一名公務員,休了育兒假後,他買了一輛三座自行車,每天往返幼兒園接送一雙兒女,讓孩子們一起感受路邊的鮮花,藍天白雲,暖暖的陽光和愜意的風。

儘管他認為日本職場存在“工作比什麼都重要”“必須加班”這樣的氛圍,但自己恰恰在這種情況下請到了育兒假,回到工作崗位後也一直靈活平衡育兒和工作。“儘管並不總是能做好,但沒想到還有不少人站在我這邊。我們收到了很多鼓勵,從不孤單。在很多支持下,我克服了困難,為此感到自豪。”

成為“育兒爸爸”後,今田的空閑時間變少了,但育兒給他帶來更多樂趣。在他看來,需要慢慢營造“工作重要,家也重要”的社會氛圍。

在厚生勞動省支持下,近年來一些日本民間組織成立了“育兒爸爸”專門網站,為“育兒爸爸”們搭建交流與諮詢的平台,並定期評選“育兒爸爸之星”作為成功案例宣傳。

“看著孩子慢慢長大是一種樂趣。儘管每天都很累,有做不完的家務,常常不知道怎麼分配時間。”第一屆“育兒爸爸之星”西村貴誌說,“後來回去上班,覺得幹勁更足了,因為孩子在家裡等我。”

男性育兒假徘徊不前

不過,並不是所有“育兒爸爸”都感受到了從“單打”到“雙贏”的甜蜜。

32歲的富堅正樹就認為自己不會再請育兒假。他在一家IT公司工作,去年休了3個月育兒假。“因為疫情,妻子無法回老家,所以我們決定在東京分娩,這是她第一次生育。”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來自公司的“白眼”。當他向40多歲的老闆提出育兒假申請時,對方問:“即使遠程工作也不行嗎?”事實上,他所在的公司一直對外宣傳提倡育兒假。但是當他“打開蓋子”一看,只有後勤和行政部門可以獲批育兒假,他是市場部第一個“吃螃蟹”的。原本他打算休6個月,但因為老闆“不瞭解情況”和程序性原因,被明顯拖延。

當育兒假終於獲批,妻子卻因為產後情緒焦慮,幾乎每晚都哭。如果他打算放鬆一下去散步,妻子會大叫“如果感染了病毒怎麼辦”。

富堅曾代替妻子參加社區的育兒聚會。“除了我之外,所有參與者都是母親,白眼讓我感到害怕。雖然她們沒有直接說,但一張張臉上寫著‘為什麼一個男人會來’。我無法與任何人交換聯繫方式,我失敗了。”當他回家向妻子說起時,妻子卻認為他做了多餘的事。

結果,這3個月育兒假並沒有帶給富堅多少美好回憶,只讓他感覺受到了公司和妻子的冷漠回應。“回到工作崗位時,我鬆了一口氣。我敏銳地意識到,與社會沒有聯繫是多麼沒有安全感的事。”如果被問生二胎是否要休育兒假,富堅的答案是否定的。

圖說:“育兒爸爸”陪孩子慢慢長大。圖源:GJ
圖說:“育兒爸爸”陪孩子慢慢長大。圖源:GJ

富堅的感受並非個例,來自社會、單位和媽媽們的冷眼讓一些男性止步不前。《朝日新聞》2019年進行的一項問卷調查中,有超過七成受訪男性表示討厭“育兒爸爸”這個詞。

這可以部分解釋育兒假沒有廣泛被接受的原因。分析認為,一大原因是日本男性對家庭責任增加的不滿,因為“男人就是工作”的意識仍然存在,從而催生一種必須兼顧工作和家庭的“兩全其美的疲倦”。收入問題也是不得不考慮的因素:如果長期休假,工資收入會大幅度減少,一般在50%左右。另一大原因是,有的男性認為自己已經深深融入家庭,撫養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因為被特殊化看待成“育兒爸爸”反而會不滿。

在社會環境層面,《朝日新聞》認為,日本職場對男性育兒假不夠寬容,很多休育兒假的男性或被公司擱置,或被剝奪升職漲薪的機會。一名41歲的娛樂企劃公司部長2013年休了4個月育兒假,回去上班後公司再也沒給他分配工作,最後被迫辭職。他說:“至今不能忘記那種憤怒,今後也永遠不會忘記。”

一位正在推動“育兒爸爸”項目的厚生勞動省官員認為,日本育兒假製度仍有盲點:“育兒假可以保證男性離開職場期間仍有工資,但不能保證職業生涯。”

此外,並不是所有日本女性都支持“育兒爸爸”。在一些日本女性看來,在“爸爸”前面加上“育兒”兩個字,暗含著“育兒本來就是媽媽的事”的傳統認知,她們對此感到憤怒。

真正要改善任重道遠

“育兒爸爸”這個詞10年前第一次進入日本年度新語和流行語榜單,代表了一種新的社會風尚。為了提升生育率,日本多年來逐步完善關於生育和養育孩子的法律法規。

2007年,經勞工界和地方政府同意,日本發佈《工作與生活平衡憲章》和《促進工作與生活平衡的行動指南》,規定了公司、職工、國家和地方政府在育兒方面應發揮的作用。

2010年,日本通過《育嬰及家庭照料休假法》修訂案,進一步明確了“育兒爸爸”的權利:

有3歲以下孩子的男員工可以休較長時間育兒假,僱主有義務縮減其日常上班

時間至6小時且無需加班。《育兒看護休業法》則規定,孩子1歲前父母雙方都擁有休育兒假的權利。如果丈夫在妻子產後8周內休了育兒假,將來也可以再次申請。

圖說:爸爸也能感受到育兒的樂趣。圖源:GJ
圖說:爸爸也能感受到育兒的樂趣。圖源:GJ

日本《鑽石週刊》網站文章指出,10年後,如今的日本卻似乎成了討厭“育兒爸爸”的社會。顯然,哪怕已經面臨嚴重的少子化危機,要在日本全社會形成男性積極育兒的共識並加以踐行,也仍然任重道遠。“日本男性可以理所當然休育兒假的那一天,何時能到來?”

觀念的真正轉變非常重要。“做‘育兒爸爸’並不意味著要放棄自己的工作。”男性育兒學專家太田敏正認為,與之前出現的“家庭主夫”相比,“育兒爸爸”並沒有明確的定義與評價標準,而是一種具有多樣性和包容性的男性生活方式。“‘育兒爸爸’是這樣的人:他們認為自己與世界上最棒的女性相遇,育有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具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男人的自覺,並且能夠堅定地把這種喜悅表達出來。尊重每一個家人同時也被家人尊重,偶爾也向家人展示自己的不安與徬徨,堂堂正正地做一個真實的人。”

2019年日本內閣通過的《城鎮、人、工作、創造綜合戰略》中,明確提出到2025年男性育兒假獲得率達到30%的目標。有專家認為,創造和諧的家庭關係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真正讓育兒更加順心的並不是“育兒爸爸”或家庭主婦這樣的身份認知,而是家庭成員的共同參與,並在此過程中互相理解互相幫助。

聯繫電話:021-228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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