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亦凡事件:這一次為什麼不是“佔用公共資源”?

2021年07月23日10:31

  原標題:吳亦凡事件:這一次為什麼不是“佔用公共資源”?

  在這幾年的娛樂八卦新聞中,我們經常會見到一個表述叫“佔用公共資源”。明星藝人在回應某個爭議、質疑或其他“負面事件”時,他們經常在文案開頭會說一句“抱歉佔用公共資源”或“本不想佔用公共資源”。當事人為“負面消息”出現的不是時候(比如影響了更重要的公共議題)而道歉,反之,當事人也經常借此作為一種策略,讓人們去關注其他議題,轉移注意力,並讓他們從是非中脫身。

  或者當事人不說,網友也會說“別佔用公共資源”。如果他們厭煩了某個藝人的八卦新聞,也可能說“不要佔用公共資源”以表達不滿。

7月19日全天、20日上午,關於吳亦凡事件的熱搜多達十幾條,高峰時段有近三十條。
7月19日全天、20日上午,關於吳亦凡事件的熱搜多達十幾條,高峰時段有近三十條。

  自7月16日起,吳亦凡事件持續上熱搜(在此前已受到熱議),在19日達到巔峰。在讓人痛心的河南暴雨引起巨大關注後,吳亦凡事件暫時退出熱搜。22日晚,北京朝陽警方發佈了情況通報,通報內容包括“都美竹通過網絡反映受到侵害”和“吳亦凡一方報警稱被敲詐勒索”的調查結果(通報內容可見新京報報導《警方通報吳亦凡事件:聚會飲酒後發生過性關係,同時牽出詐騙案》)。

  通報公佈後,都美竹在個人微博上講述是怎樣被約見吳亦凡、被侵害的,回應的文字部分第一句是“不想再佔用公共資源了”。這也是吳亦凡事件中當事人第一次用“公共資源”一詞,當然不可忽視這其中的前後語境。

都美竹7月22日晚微博。
都美竹7月22日晚微博。

  實際上與以往不同,事件當事人和網友大多都沒有認為此次事件是“佔用公共資源”。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事件從娛樂新聞變成了社會新聞,或者進一步說,是法律新聞。何況,對於網友而言,由此引發的一個討論,也即地位懸殊帶來的“性侵害”,則是嚴肅的、需要不斷討論的公共議題,並不適用於“佔用公共資源”一說。

電影《嘉年華》(2017)電影劇照。
電影《嘉年華》(2017)電影劇照。

  從網上的一般用法可以看到,“公共資源”意味著人們在此時此刻關注什麼、議論什麼。“公共資源”原本是人人可進入、可使用或可退出的,不受他人的影響、干預,應該並無“佔用”一說。如果我們認為“公共資源”可能被佔用,實際上是基於一個前提,那就是認為不同的議題(可能)存在輕重緩急之分。

  如果人們在娛樂新聞那裡發現了某種具有公共性的社會議題,並願意借此推動議題的進展,不會有“佔用公共資源”一說,相應地,當事人也無法以“抱歉佔用公共資源”或“本不想佔用公共資源”作為轉移注意力的策略,最終將不得不面對問題。那麼在理解這一切之前,我們在本文就從“公共資源”的前世今生說起。

  01

  “不想佔用公共資源”,

  這句話是如何火起來的?

電影《甲方乙方》(1997)中希望過上“普通人”生活的當紅明星唐麗君。
電影《甲方乙方》(1997)中希望過上“普通人”生活的當紅明星唐麗君。

  這兩年來,網友最常聽到、也最反感的一句話,可能莫過於娛樂明星在各類聲明開頭的標準句式:“不想佔用公共資源”。

  這句短語前通常還會加上“無意”、 “本不願”、“抱歉”等短語,似乎在表達一種歉意。後面緊接著的往往是娛樂圈藝人對負面消息的澄清。有網友調侃道,搬出這句話,就像是被罵之前“手動狗頭”的表情包,簡直“生存欲”拉滿。

  “不想佔用公共資源”,這句話是如何在娛樂圈火起來的?

  很多網友追溯到演員張亮的聲明事件。2019年11月29日,高以翔去世後第三天,張亮宣佈自己與寇靜離婚,使用的句式是“本不想佔用公共信息資源”。

張亮微博,“本不想佔用公共信息資源”。
張亮微博,“本不想佔用公共信息資源”。

  然而,此類句式在更早之前的明星聲明中就有出現,比如梁靜茹回應離婚,高雲翔發文澄清舊事,以及嘉行傳媒發文回應楊冪、劉愷威離婚。更有細心的網友追溯到2011年,當時何炅在微博上回應時已經使用了類似句式。

何炅微博,“為了不佔用太多公眾資源”。
何炅微博,“為了不佔用太多公眾資源”。

  2020年新冠疫情的暴發,讓“不想佔用公共資源”最終走紅。在疫情控製的初期,微博平台成為了傳遞消息,實現互助的重要渠道。歌手阿蘭發微博,稱明星們應把公共資源讓出來,讓民眾能夠多多瞭解疫情。

阿蘭微博。
阿蘭微博。

  自此之後,肖戰、羅誌祥、鄭爽等明星在回應負面事件時都用過這個公關句式。反過來,網友使用這一說法指責某位明星“佔用了過多的公共資源”,也會成為微博熱搜。

羅誌祥、鄭爽微博。
羅誌祥、鄭爽微博。

  值得注意的是,“始作俑者”何炅當時使用這個句式所做的聲明,是在回應網絡上的生日祝福。而近年來,使用“不想佔用公共資源”句式的明星,往往都是澄清某個不利於自身的負面新聞,或是宣佈離婚、分手之類產生負面情緒的消息。似乎任何負面話題,只要搬出這句話,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02

  明星的“公共資源”:

  既用又怕

  如果娛樂明星意識到,作為公眾人物,自己言行舉止的影響勢必會被放大,投射和影響到公共場域中的更多人。那麼為“佔用公共資源”而道歉,這樣的說法也無可厚非。

  真正弔詭的地方,是這句話的字面含義與事實層面嚴重分離。

  讓很多網友反感的是,有些涉事娛樂圈藝人,平時為了獲得更多流量和關注,幾乎無所不用其極。而一旦出現負面新聞,卻為“佔用公共資源”道歉,希望公眾減少關注。

  鄭爽曾在節日中談及佔用公共資源上熱搜的事情,自曝“(發)微博是一個很神奇的事情”,很多人一開始不知道她,發了微博之後,很多人就認識了她,片酬就會跟著漲。

  換言之,在不少流量明星的眼中,“佔用公共資源”不僅不是壞事,而且是自己打開財富大門的重要渠道。流量明星已經從中獲利良多,卻突然站出來為“佔用公共資源”而道歉,多少有些言不由衷。“先說一句不想佔用公共資源,反手再買一波熱搜。”類似的網友高讚評論也時常出現在明星的聲明之下。

  “抱歉,不想佔用公共資源”,以這樣的句式為首發表聲明,也讓人感到缺乏道歉的誠意。似乎值得道歉的只是“佔用了公共資源”,而更重要的涉及公共話題的負面新聞並不需要道歉。這種“避重就輕”的做法,也會讓不少網友心生困惑:明星依託公共資源所獲得的,能不能與他們應承擔的義務相匹配?

  反諷的是,“不想佔用公共資源”的公關話術,通常出現在爭議性事件已經受到公眾的關注之後。儘管當事明星做出了道歉的姿態,但實際上此話一出,相關討論必將繼續佔用更多的流量,幾乎提前“預訂”好了熱搜位。

描寫明星藝人生活的電影《戀愛通告》(2010)劇照。
描寫明星藝人生活的電影《戀愛通告》(2010)劇照。

  明星口中的“公共資源”,是不少流量寵兒不斷攀升的財富密碼。但他們也害怕有一天“公共資源”成為反噬的力量。

  當明星在說“不想佔用公共資源”的時候,他的潛台詞是說:請不要在為我的私事分散注意力了,公眾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值得關注。

  什麼是更值得公眾關注的事情呢?微博上新冠疫情的情況通報與交流,顯然屬於這類更重要的事情。相比起明星“雞毛蒜皮”的私事,更大的公共議題被認為理所當然地不能受到娛樂八卦的干擾。

  這並非基於單方面的考量。早在2016年,王寶強和馬蓉離婚風波引起全網熱議之時,人民網就發表了一篇《漫天飄過王寶強,媒體還能做些什麼?》的評論。

  文章中提到,當明星婚變新聞成為街頭巷尾熱門談資的時候,許多人對“8·15”日本投降紀念日毫無覺察,“東西南北中都沉浸在‘寶寶’的悲喜當中。”文章表達擔憂,這一類真正重要的公共議題,“正在商業化媒體的浪潮下被衝刷得無影無蹤,被消解得無聲無息”。

  “佔用公共資源”的說法在此文發表之時還未流傳起來,但顯而易見的是,不在重要曆史事件的時間點、紀念日發表分手、結婚等聲明,已經成為娛樂圈的共識。

  03

  大眾眼中的“公共資源”:

  我關注什麼,由誰來決定?

網友吐槽汪小菲“不要再占著公共資源了”。
網友吐槽汪小菲“不要再占著公共資源了”。

  明星發表“不想佔用公共資源”時的心理,上文對此做了一番妄自揣測。但普通“吃瓜群眾”看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其實和明星大不相同。

  在明星的類似聲明下,很多網友的評論是:“佔用了誰的資源?”“不用道歉,公共資源還想接著聽後續。”

  細想一下,“佔用公共資源”這句話本身就讓人感到困惑。究竟什麼是“公共資源”?

  社會新聞中經常會出現“公共資源”一詞:社區大媽在小區籃球場跳舞,被指“佔用了公共資源”;買不到火車的臥鋪票,為了睡覺一人買了多張硬座票,被網友批評“佔用了公共資源”;公共廁所撞上人臉識別,以防廁紙頻繁被盜,公共廁所的廁紙也是被視作“公共資源”。由此可見,“公共資源”往往有具體的指向。

《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體行動製度的演進》,[美]埃莉諾·奧斯特羅姆 著, 餘遜達、陳旭東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3月。
《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體行動製度的演進》,[美]埃莉諾·奧斯特羅姆 著, 餘遜達、陳旭東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3月。

  “公共資源”的用法較早見於經濟學,後被廣泛運用到其他領域。美國公共選擇學派創始人埃莉諾·奧斯特羅姆劃定了“公共資源”的三個特徵:消費上的“功用性”、使用上的“競爭性”、以及佔用意義上的“非排他性”。

  我們在使用公共資源(比如公共圖書館)的時候,並不會天然地排斥其他人使用(大家都可以借書),這是占有意義上的“非排他性”;但我們使用公共資源,就會增加其他人的使用成本(同一本書被借完了),這是使用上的“競爭性”。

  明星聲明中的“不想佔用公共資源”,顯然與“公共資源”的日常用法並不相同。明星想說的是,不想佔用了公眾的注意力,吸引過多的關注,這更接近於傳媒經濟學中的“注意力資源”或“注意力經濟”。

  1997年,傳媒經濟學家邁克爾·高爾德哈伯在《注意力購買者》中對“注意力經濟”做出了系統闡釋。他認為,在冗餘的信息時代,人的注意力是非常有限的。隨著網絡和自媒體的發展,“注意力”這種稀缺資源必將成為網絡媒體爭奪的核心,甚至引發一種新形式的“公地悲劇”。

  騰訊新聞旗下媒體“全媒派”曾撰文討論過公共資源(《 明星們常說不想佔用的“公共資源”,是什麼資源?》),其中引用美國學者加勒特·哈丁的學說,指出網絡上爭奪的注意力資源可能引發的悲劇:

  “基於自我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主義原則,無論是明星、KOL還是普通網友,都會最大限度地將平台和渠道為我所用,進而生產更多的內容,攫取本就有限的注意力資源……缺乏重要性、顯著性的信息往往由於某種原因會受到更大關注進而佔據熱搜榜單,而原本作為客觀的信息活躍度呈現平台的熱搜榜也因此成為了資本角逐跑馬圈地的領地。”

《眾聲喧嘩:網絡時代的個人表達與公共討論》,胡泳 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理想國,2008年9月。
《眾聲喧嘩:網絡時代的個人表達與公共討論》,胡泳 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理想國,2008年9月。

  作為國內規模最大的網絡公共場域,新浪微博的熱搜,何嚐不是注意力競爭下的產物。

  2020年微博熱搜榜的前20個人名,娛樂明星佔據了半壁江山。搜狐印象工作室研究了去年上熱搜次數最多的100名明星,發現大多數熱搜的內容都是與明星的人際、造型相關的私事:“XX為XX慶生”、“XX頭髮該剪了”;此外更有一些人哭笑不得、難以歸類的“奇怪的小事”,如“XX的貓掉毛”、“XX進不去家門”。

  明星抱歉佔用了公共資源,但公共場域早就成為了娛樂圈的撒歡地。當明星的“一隻掉毛的貓”都能擠掉其他話題,在抓取公眾眼球的競爭中勝出,很難想像作為“信息和觀點的自由市場”的微博,為真正有價值的公共討論還留下了多少空間。

  其實“吃瓜群眾”也有類似的矛盾心理:事件發酵之初,明星的“不想佔用公共資源”言論讓更多的人一窺“八卦”,隨著事件的推進和時間的累積,原本“瓜吃得正香”的群眾發現,明星的私生活逐漸佔據公共討論的全部,厭煩的心理讓“佔用公共資源”又成了看客批評明星的理由。

  這種前後態度的反差,背後流露出一種“被決定者”的無奈。身處信息投喂的時代,面對資本和流量的裹挾,我們需要看什麼,究竟由誰來決定?網絡上的公共場域總是被娛樂八卦佔據,如果我不參與流量明星的緋聞和瑣事,又可以討論什麼呢?

描寫明星藝人生活的電影《保鏢》(The Bodyguard 1992)劇照。
描寫明星藝人生活的電影《保鏢》(The Bodyguard 1992)劇照。

  04

  為什麼還值得關注?

  明星私生活的公共面

  在這樣的環境下,關註明星的爭議性事件還有多少價值?

  在“隨機波動”的一期播客(《公共空間、當代愛情與政治正確 | 協同寫作003》)中,幾位主播就此提出了一種值得思考的觀點:“公眾對明星私生活的關注,當然有窺私慾的成分,但與此同時,愛情、性、親密關係本身都有公共的面向,能夠激發公共討論,引申出許多有意義的話題。”

  藝人在踏入娛樂圈的開始,就在一定程度上犧牲自己的私人空間,作為一種交換,藝人可以獲得有別於普通人的關注,甚至成為頂流明星。但由於完成了從普通個人到公眾人物的身份轉變,藝人的一部分私人空間在事實上必然會進入公共領域,受到公眾的關注和評論。

  私域-公域的模糊性,有時會給藝人帶來額外的困擾。為了滿足大眾的窺私慾,各類媒體對明星的追蹤、拍照、騷擾屢見不鮮。但另一方面,明星的私生活由於進入了公共領域,在一定程度上也具備了公共性。

  很多明星沒有意識到,他們在社交平台上發表公開的聲明、澄清、爭執、舉證甚至歇斯底裡的怒罵,這些私生活的話題,也與普通人的生活密切相關,早已延伸至道德和法律的各個層面。和明星的困擾一樣,公眾也很想知道,怎樣的親密關係是正常的,哪種行為屬於“PUA”,如何應對“家暴”,“代孕”存在哪些風險和危害。

《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德] 尤爾根·哈貝馬斯 著,曹衛東 等譯,學林出版社,1999年1月。
《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德] 尤爾根·哈貝馬斯 著,曹衛東 等譯,學林出版社,1999年1月。

  在消費主義盛行、娛樂至上主導的時代,在公共空間緊縮的當下,通過明星的爭議性公共事件的辯論和經常出現的“反轉”中,這些與每個人相關的公共議題得以展開,即使有些觀點比較片面,部分討論還流於表面。

  近日引發廣泛關注的吳亦凡事件也是如此。當明星的私生活涉及公共的面向,我們不想聽到“抱歉佔用了公共資源”的說辭。這樣的討論,還請多來一些。

  作者|李永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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