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奧運會,來了一群“搞事”的女運動員

2021年08月04日19:11

  不管你認同還是反對,請記住這幾個在今年夏天的東京掀起了輿論風暴的名字:西蒙妮·拜爾斯、大阪直美、德國女子體操隊、克里斯蒂娜•齊馬努斯卡婭。

  冰川思想庫研究員 | 陳季冰

  01

  美國體操明星西蒙妮·拜爾斯大概不會得到太多中國觀眾的喜愛,個中原因我就不說破了。

  這位當今世界“體操女皇”因為過早退賽,在本屆奧運會上收穫寥寥,也讓美國隊失去了一枚原本已經被提前記在賬上的女子體操團體金牌——在過去11年里的所有重要比賽中,包括奧運會和世錦賽,她們從未讓這塊金牌旁落過。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拜爾斯的名字卻反而因此而登上了更多地全球媒體的頭條位置。甚至可以說,她,以及以她為代表的一批運動員(特別是女運動員)成了本屆東京奧運會上的風暴眼。

  今年24歲的拜爾斯被許多人認為強大到“不可戰勝”,她曾在5年前的里約奧運會上一舉囊括4枚金牌、1枚銅牌。過去8年里,女子體操項目中有4個技術動作以拜爾斯的名字命名,甚至打分系統也因為她的驚人表現而改變過不止一次。因此,在奧運會開賽之前,一些美國媒體已經提前將GOAT(Greatest of all time,“史上最偉大”)的榮譽授予了她。在它們看來,拜爾斯將在東京如探囊取物般地再次把女子體操的大多數金牌收入自己囊中,從而書寫“水上飛魚”菲爾普斯、“百米飛人”博爾特那樣的神話。

  然而,在東京奧運會第4個比賽日舉行的女子體操團體賽上,拜爾斯的首秀,在美國隊第一個項目跳馬比賽中就狼狽摔倒,一頭撲到教練懷裡。掙紮了一段時間後,拜爾斯做出了一個令全世界大跌眼鏡的決定:退出當天剩下的所有比賽,之後的個人比賽也將“視情況而定”(後來在8月3日復出,為美國隊奪得一枚平衡木銅牌)。

  對於美國觀眾來說,那一刻的沮喪,應該很像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目送劉翔黯然離開“鳥巢”時中國觀眾的心情。

  一位原本被寄予無限期待的明星就此提前謝幕。然而誰也想不到,這卻意外造就了拜爾斯作為一位“話題女王”的登場。

  據說,拜爾斯剛決定退出時,隊友還試圖勸說和鼓勵她完成比賽。畢竟,她們非常渴望那塊金牌。她們也很清楚,只要拜爾斯仍然在場上,只要她能夠順利完成接下來的比賽,裁判給的分就不會低。但拜爾斯堅決地拒絕了,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優秀的體操運動員,她知道,在信心不足、心理不穩定的狀況做高難度動作,不但取得不了好成績,還會有更大的受傷風險。她說,“我不想被擔架抬出賽場。”

  美國隊最終輸給了俄羅斯奧運代表隊。面對電視鏡頭,脖子上掛了一塊銀牌的拜爾斯說了一句十分微妙的話:“我希望美國繼續愛我們”。不過她的隊友,在那場比賽中頂替她擔綱“美國1號”的蘇尼薩·李(很湊巧,她們倆都是有色人種,拜爾斯是黑人,李是亞裔)顯然比拜爾斯更剛烈。她說:“我們不欠任何人一塊金牌”。

  “更快、更高、更強”的奧運精神,經常會異化為只許贏而不能輸的巨大壓力,對於那些頂著巨大光環的明星運動員來說尤其如此。很多頂尖運動員在退役後接受採訪或撰寫自傳時都公開表達過相同到困擾:很多時候,在重大賽事中贏得冠軍更是一個解脫,他們從中感受不到勝利的喜悅感。

  在東京,拜爾斯決心要提前給自己解脫。

  02

  日本網球運動員大阪直美顯然也不太可能贏得中國觀眾多少垂青,聽我在日本生活的親友說,日本也有很多人不喜歡她。

  作為本屆奧運會“多元化”“包容性”的一個醒目象徵,大阪直美代表日本,也作為運動員代表,點燃了以富士山寓意的主火炬。

  皮膚黝黑的大阪直美出生在日本,父親是海地裔美國人,母親是日本人。她自己曾說,“我有三個祖國”。大阪在世界女子網球賽場上取得的巨大成就,幫助她在日本贏得了極高的人氣。從高檔的資生堂化妝品到大眾化的日清方便麵,直到西鐵城手錶,大阪直美張揚的面孔和身形出現在許多日本知名品牌的廣告里。

  有人甚至說,大阪的強勢存在有力地挑戰了長期瀰漫在日本社會中的保守的種族與文化身份認同。

  大阪直美被看好在本土舉行的這屆奧運會上為日本拿下一枚女子網球單打金牌,然而她在第三輪便被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捷克選手淘汰出局,匆匆終結了自己在東京奧運會上的腳步。

  這令許多日本人感到震驚,醜陋的一面立刻隨之而來——一些人開始在社交媒體上質疑她的身份,抨擊她沒有資格作為代表日本這個國家的“形象大使”。

  “我仍然無法理解為什麼她是最後的火炬手,雖然她說她是日本人,但她都不太會說日語。”這句網友留言在雅虎日本新聞網站上獲得了上萬個“點讚”。

  “她作為最後一位火炬手的選擇是錯誤的,東京奧運會的主題是人權嗎?……BLM不(應)是主題。”這樣的評論也得到了許多網民的認同。

  《日本經濟新聞》的一篇評論文章分析說,在日本,有一些人可能會這樣想,“如果我們不得不接受‘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s,簡稱BLM),接受(大阪直美)這樣的國家代表,那至少你得(為日本)贏下(金牌)”。當她沒能做到這一點時,他們就不再猶豫地收回了先前對她的“日本人”身份的勉強接納。

  事實上,大阪直美既不符合狹隘的日本身份認同,也不是日本傳統文化中的美好形象。她曾在社交媒體Instagram上透露過,自己長期以來一直在與抑鬱和焦慮鬥爭。因為嚴重的心理問題,她曾在法國網球公開賽中拒絕出賽。

  在崇尚“強者”、一向以強為善、為榮、為美,以弱為惡、為恥、為醜的日本文化中,心理健康仍然是一個近乎禁區的話題,尤其對代表國家競技賽場的那些運動健兒們來說。可以說,大阪直美挑戰了很多人們不敢輕易觸碰的東西,而她在奧運會上的失敗(很可能,心理健康問題仍然困擾著她,使她不能專注於比賽)則又為她自己招徠了更多負面爭議。

  雖然社交媒體上的主流聲音傾向於支持大阪直美,很多自稱並不是她粉絲的普通日本人都向她展示了他們的理解和包容,但在這屆本土舉行的奧運會上,大阪直美已經在看似寂靜如水的日本社會撕開了一條裂縫。

  03

  比起黝黑的西蒙妮·拜爾斯和大阪直美,渾身雪白的德國女子體操運動員應該會更容易捕獲中國觀眾的中意。

  不過,這群德國女孩自己卻不想讓電視機前的億萬觀眾欣賞到自己的雪白肌膚。我們在電視機前看到的她們穿著與女子體操選手最常見的“比堅尼式”迥然不同的運動服:一套連體緊身服,不但不露出大腿,而且一直遮到腳踝。

  這並不是德國女子體操隊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身體“裹起來”,在今年4月瑞士巴塞爾舉行的歐洲體操錦標賽中,她們就是穿著這種“奇怪”的長款體操服出場的。德國女生們這麼做,是為了表達她們反對“性別化”女運動員的立場。

  一位年輕的德國女體選手這次在東京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通過服裝我們想傳遞的是‘這是我們的選擇’,我們可以自由選擇穿緊身衣還是穿全身體操服。”

  如果在其他所有領域一樣,在體育運動賽場上,“女性權利”長久以來也一直是一個非常容易引起紛爭的複雜話題。關於這個話題的討論,可以構成一本多卷本大書的容量。我不具備這方面的專業素養,本文也只能極其簡要地勾勒過去100多年來伴隨著現代奧運會曆史的一條主線。

  隨著社會上女權運動的不斷展開,女性參與體育運動和競技賽事的總趨勢也是從一開始被完全排除在外,到嚴苛限製,再到逐漸放開,直至最近數十年來的大力鼓勵。當然,這一過程在世界各地並不是同步的,有著顯著的落差。

  在1900年的巴黎奧運會上,女性第一次獲得參賽的資格。雖然當時僅有22位女運動員(僅占全體參賽運動員的2%,這次東京奧運會是48%)獲準參加了可憐的5個項目比賽,但仍然掀起賽場內外的一片嘩然。當時的主流反對觀點認為,女性在這種需要身體激烈比拚的競賽場上拋頭露面,會引起觀眾的“不良慾念”,還會使男運動員“分心”……

  因為這樣的緣故,在相當一段時間里,女運動員被要求穿著“得體”,比如拖及腳踝的高領長袖長裙的比賽服、寬鬆且能夠遮住大部分身體的泳衣等,它們對女運動員在比賽中造成的不便可想而知。

  女性運動員在體育賽場上的更多身體裸露,與20世紀六七十年代席捲美歐的平權運動及“性解放”運動密切相關。不過,在這一為女性身體“鬆綁”的過程中,競技體育的商業化和市場化或許才是更重要的推動力——電視轉播介入徹底改變了這場遊戲。

  於是,規訓的天平擺向了另一端:女運動員如今在賽場上被要求穿著得更加緊身和暴露,這樣顯然有利於提高電視轉播收視率。

  時至今日,許多運動項目都對運動員的參賽服裝有嚴格的規定。國際羽聯一度試圖推行“限褲令”,要求女運動員必須穿裙子參加比賽。羽聯官員稱,這能讓她們比賽時“更漂亮”。說穿了,無非就是能讓觀眾看到她們若隱若現的屁股罷了。

  在今年的歐洲盃沙灘手球賽上,挪威女子手球隊認為比堅尼在比賽中不方便,集體改穿平角短褲,每位參賽隊員因此被歐洲手球協會紀律委員會以“穿著不當”為由罰款150歐元。

  德國女子體操隊在本屆奧運會上把自己的身體當作“宣言”,她們得到了權利意識日益高漲的眾多女性運動員的支持和響應。她們希望奪回自己在賽場上的主體性,拒絕成為“男性凝視”之下的觀賞性存在、甚至是性的符號。在她們看來,怎樣穿著才是“合適”和“得體”,應該由她們自己說了算。

  為此,她們不惜承受市場價值和讚助商流失的代價。

  04

  如果說上面這些運動員在奧運會賽場內外的言行在社會輿論層面激起了激烈爭論的話,那麼今年24歲的白俄羅斯短跑女運動員克里斯蒂娜•齊馬努斯卡婭則因為自己在東京的一次驚人之舉,幾乎引發了一場國際政治紛爭,甚至幾個東歐國家之間的一次外交危機。

  具有諷刺意味著的是,“拒絕政治”是奧林匹克憲章的基本精神,然而政治一刻也沒有遠離過奧運會,這次也一樣。

  上週日(8月1日),原定第二天(2日)將要參加女子200米預賽的齊馬努斯卡婭突然對媒體宣稱,自己因“擔心個人生命安全”而不想離開日本回國。她先是試圖尋求日本當局“庇護”,並在羽田機場的一家酒店留宿了一晚,後於8月2日進入東京的波蘭大使館。

  人們至今都不清楚齊馬努斯卡婭是怎樣離開“戒備森嚴”的全封閉的奧運村併成功“脫單”的。在此之前,齊馬努斯卡婭曾經在社交媒體上批評自己的教練稱,因為本隊有運動員沒有接受反興奮劑檢查而不能參加比賽,教練擅自替她報名參加4x400接力賽。但她從沒有參加過這個項目的比賽,甚至都沒有訓練過該項目。

  據稱,她隨後在“非自願”情況下被強行帶到機場準備送回國,但她拒絕登機。齊馬努斯卡婭曾表示,她擔心自己回到白俄羅斯後會被逮捕。也擔心身在祖國的家人。不過另據報導,她的丈夫阿爾謝尼•澤丹尼維奇已離開白俄羅斯,目前身在烏克蘭的基輔。

  8月2日,波蘭外交部在第一時間宣佈,已出於人道主義理由向齊馬努斯卡婭發放了簽證。作為白俄羅斯政府的另一個最直言不諱的批評者,捷克政府稍後也主動向齊馬努斯卡婭提供了避難簽證。捷克外長還說,齊馬努斯卡婭的遭遇是“可恥的”。

  8月4日,在東京機場,原計劃飛往波蘭華沙的齊馬努斯卡婭在最後一刻坐上了飛往奧地利維也納的航班。

  這一事件中比較令人費解的是,這原本並不是一樁政治事件。甚至直到齊馬努斯卡婭飛離東京時,她也沒有直接抨擊過白俄羅斯政府以及它的鐵腕領導人亞曆山大•盧卡申科。至少表面看來,她只是不滿自己教練的武斷安排而已。然而它卻迅速發酵成了一個政治醜聞,只能說明這是過去一段時期裡白俄羅斯國內政治局勢惡化的結果。

  盧卡申科當下正受到國際社會的嚴厲批評,他被指在去年的總統選舉中採取了“欺騙性伎倆”。國際奧委會已明確禁止盧卡申科和白俄羅斯政府官員出席東京奧運會。

  湊巧的是,這位政治強人的兒子維克托•盧卡申科正是該國奧委會主席。國際奧委會還凍結了對白俄羅斯奧委會的所有撥款,有白羅斯運動員指控當局對持不同政見運動員進行政治歧視,甚至實施監禁。

  白俄羅斯反對派領袖將齊馬努斯卡婭的遭遇解釋為該國國內正在日益強化的廣泛的政治壓製的一部分。而近幾日白俄羅斯官方媒體對齊馬努斯卡婭的眾口一詞的惡毒的人身攻擊,進一步加深了人們對這一判斷的認同。

  預計這樁意外事件在本屆奧運會閉幕後一段時間里,還將在國際政壇留下一陣餘波。克里斯蒂娜•齊馬努斯卡婭,這個名字將因為政治而非體育留在曆史中。

  05

  不管你認同還是反對,請記住這幾個在今年夏天的東京掀起了輿論風暴的名字:西蒙妮·拜爾斯、大阪直美、德國女子體操隊、克里斯蒂娜•齊馬努斯卡婭。

  雖然她們各自面對的問題截然不同,引發的討論也朝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但在我看來,她們大聲地向世界提出了這樣一個相同問題:那些在競賽場上奮勇爭先的運動員們,究竟是為了誰、為了什麼而比賽?

  這個問題關乎已經走過120多年曆史的現代奧運會的未來命運。

  *題圖為日本網球運動員大阪直美,圖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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