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礦工詩人陳年喜:非虛構寫作里有詩歌背後的故事和情緒

2021年08月24日10:54

原標題:專訪|礦工詩人陳年喜:非虛構寫作里有詩歌背後的故事和情緒

早晨起來 頭像炸裂一樣疼這是大機器的額外餽贈不是鋼鐵的錯是神經老了 脆弱不堪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堅硬 玄黑有風鎬的銳角石頭碰一碰 就會流血我在五千米深處打發中年我把岩層一次次炸裂借此 把一生重新組合我微小的親人 遠在商山腳下他們有病 身上落滿灰塵我的中年裁下多少他們的晚年就能延長多少我身體里有炸藥三噸他們是引信部分就在昨夜我岩石一樣 炸裂一地

這是礦工詩人陳年喜流傳頗廣的一首詩《炸裂誌》。

陳年喜或許會永遠清晰地記得那天在河南的一個銀礦上接到了弟弟打來的電話,說母親查出了食道癌,晚期。他一夜無眠,在清晨寫下了這首詩。

因為這首詩,陳年喜獲得了不少媒體的關注,參與了以“工人詩歌”為主題的紀錄片《我的詩篇》的拍攝,成為其中一位被訪者。他的首部詩集也在那一年出版。

1999年冬天,快到年關的時候,陳年喜從同學託人帶來的口信中得知,秦嶺某個礦口在招工。兒子剛出生,家中急需用錢的他,收拾好行裝,連夜趕到了礦上,開始了他16年輾轉各地的爆破生涯。這段在陳年喜的人生中頗為重要的經曆,讓他成為了國內經驗豐富的爆破工,也讓身高一米八四的他,因為常年彎腰低頭在礦洞里勞作而留下不少病。2015年,因為頸椎手術,陳年喜不得不離開了礦口,結束了這份工作。2016年,他又確診了塵肺病。

陳年喜也離開了詩歌。2018年,他給澎湃新聞“鏡相”欄目寫作了

《一個鄉村木匠的最後十年》

,寫父親人生最後十年里建一座廟的故事,開始了他的非虛構和散文寫作。三年里,他寫作了50多篇。近日,這些作品結集成他首部非虛構作品集《活著就是衝天一喊》出版。書中,除了家人、自己的故事外,更多的是這些年他在礦上遇到的人和事,那些來了又走了,甚至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的生命。“關於這片礦山的打工心酸與生死,有講不完的故事。我想努力講出其中的一部分。”陳年喜這樣寫道。

關於新書,關於非虛構寫作,關於他自己,澎湃新聞採訪了陳年喜。

陳年喜,1970年生於西北秦嶺南坡一個叫峽河的小山村。因為出生在除夕夜,父親便取了“年喜”這個名字

你現在的生活經濟來源主要是什麼?如果完全靠寫作能夠養活你和家人嗎?

陳年喜:

主要來源是賣書所得和稿費,還有版稅這些。寫作養活自己和家人也是可以的,我們生活的要求都不高。我有些懶惰,寫作量不大。

你的塵肺病現在情況如何?它對你的生活和寫作產生了哪些特別的影響?在做些怎樣的治療?每個月在治病上得花費多少?

陳年喜:

十幾天前在寶雞市中醫醫院拍了薄片CT,醫生說情況比一年前嚴重了,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對生活和寫作還是很有影響的,主要是心態,所謂強大都是一種掩飾,在疾病面前誰也沒法強大。現在的問題是一直咳嗽,吃一些消炎化啖的藥,幾乎也沒有效果。抗纖維化的藥特別貴,也不太吃了,每月要花一兩千左右。

《活著就是衝天一喊》,台海出版社·真故圖書,2021年6月版

新書書名來自你的一首詩,是你的選擇嗎?為什麼選這一句詩?

陳年喜:

取書名是很睏難的事,各方面效應都要考慮。這本書是我的首部非虛構故事集,記錄了我和礦友們在大地5000米深處經曆的生死瞬間。

就像我在後記部分所寫的那樣,在這個世界上,相當多的人,甚至是打工者的妻兒親友,對工人的勞動、生活等種種處境,可能都茫然如夢。

我們這些“低微”的骨頭,在中國、在越南、在土耳其、在巴西,一根根杵著,和那一塊塊金屬一樣。它們的聲音被風吹散了,或者只會用沉默來表達。畢竟這個世界有七十億人,能夠發出聲音被人聽到的不足萬分之一。那些沉默的靈魂,當他們終於能發聲時,他們能講些什麼?我想,我作為其中的一員,寫下的這些故事,多多少少給出了一些答案。

“活著就是衝天一喊”源自我的詩歌《秦腔》,之所以選擇這句作為書名,是因為我覺得生命本就是一個呐喊的過程,哪怕有些人一生是沉默的,無聲的,但他一定也是呐喊的,只是形式不同。這世界上沒有無聲的生命。

你好像不太喜歡“礦工詩人”這樣的標籤,但是這樣的標籤對於你的詩歌的傳播是有幫助的,包括以“工人詩歌”為主題拍攝的那部紀錄片《我的詩篇》,也對你和你的作品的傳播有所幫助。你如何去理解這種矛盾?

陳年喜:

我主要是不願意人們戴著有色眼鏡去看待我這類寫作者,應該還是除開身份去看作品,看它到底為文學提供了怎樣的價值,至少看它們對文學的參照意義。不過既然存在了,就隨它吧。

紀錄片《我的詩篇》劇照
紀錄片《我的詩篇》劇照

你在文章里寫“散文與非虛構有更廣闊的馳騁空間”,為什麼?寫詩呢,如今對你來說創作空間不大?

陳年喜:

因為非虛構文本可以有很大的體量,可以有自由的、無所不能的表達。之前看過一位讀者的評論,正好對應了這個問題。

我有一首詩叫《CT影像膠片》,寫的是我確診塵肺病時的心境,裡面有句“一張黑底CT影像膠片里,是我半生的倒影”。讀者說,最初這句詩並沒有給她帶來觸動,但當她讀了《確認塵肺病後的日子》(收錄在《活著就是衝天一喊》中)一文後,才明白了詩背後的故事和情緒。

詩歌本身的藝術形式是有要求的,它無法包納具體的事物,哪怕是長詩也不行。可以從一首詩里感性地認識一些事件甚至時代,但無法具象化。

在書里你也介紹了開始非虛構寫作的經過以及剛開始寫作的幾篇非虛構作品,從這本書里的文章看,主要還是寫你自己的人生經曆,比如寫家人、朋友,或者是與礦有關的故事。離開礦口已經六年了,有沒有考慮過這部分的人生經曆寫完後,還會創作怎樣的內容和題材?

陳年喜:

也想過寫其他內容的,比如我家鄉的人群和生活,這也是我熟悉的部分。峽河這片地方的歷史流變也很複雜,值得寫一寫。

書里有一篇《媒事》,寫你老家村里的一個男媒婆在一年里說成的三門親事,個人比較喜歡,怎麼會想到去採訪這位男媒婆的?如今你們村還有媒婆嗎?村里人的婚姻嫁娶還是要依賴媒婆來進行嗎?從這位男媒婆的口中我們得知,他似乎比較多的是撮合村里的老人娶老伴,是不是在村里這方面需要媒婆的地方更多,也更加普遍?

陳年喜:

《媒事》是一篇紀實稿,感覺沒寫好,對材料的掌握和深入不夠。媒婆看似從當代生活中消失了,其實在農村還在。因為某種需要,幾十年里,我們的文藝作品中,對他們有妖魔化的渲染。其實我們幾十年的某些文學和文藝也很妖魔。我就是真實記錄一下這個活生生的人。農村的年輕人婚姻還是需要媒妁之言,這有它的合理性。因為很複雜的原因,失家的中老年人很多,所以用到媒婆的地方就很多。

你平時很愛閱讀,比如你在書里寫到讀汪曾祺,那麼,你比較愛讀哪方面的書,喜歡哪些作家,最近在讀誰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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