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究竟意味著什麼?來自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的回答

2021年09月24日16:35

原標題:“活著”究竟意味著什麼?來自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的回答

一種顛覆性的澱粉製備方法引發了人們的關注。據這則來自科技日報的報導介紹,9月23日中國科學院召開的本年度首場新聞發佈會上,介紹了該院天津工業生物技術研究所在人工合成澱粉方面取得的重要進展。這種顛覆性的澱粉製備方法,不依賴植物光合作用,以二氧化碳、電解產生的氫氣為原料,成功生產出澱粉。而這意味著,澱粉生產從傳統農業種植模式向工業車間生產模式轉變成為可能。

在傳統農業種植模式中,澱粉主要由綠色植物通過光合作用固定二氧化碳進行合成。改善光合作用這一生命過程,提高二氧化碳的轉化速率和光能的利用效率,成為了提升澱粉的生產效率的關鍵所在。但隨之而來的疑問是,在我們身邊無處不在的生命——活著——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從氣候變化到流行瘟疫,從生物多樣性的喪失到食品安全問題——面對一系列的未知世界,想要做出解答,進而得以更好地生活下去,每個人都需要瞭解生物學,理解生命。

以下內容選自《五堂極簡生物課》,小標題為編者所加,非原文所有。已獲得出版社授權刊發。

原作者丨保羅·納斯

摘編丨安也

《五堂極簡生物課》,[英]保羅·納斯 著,於是 譯,博集天卷丨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21年8月版。

這是個大問題。我在學校得到的答案是生物必考題MRS GREN 清單之類的東西——生物體會表現出如下特徵:運動(movement)、呼吸(respiration)、應激反應(sensitivity)、生長(growth)、繁殖(reproduction)、排泄(excretion)和吸收營養(nutrition)。這番簡潔明了的總結確實概括了生物體的行為表現,但對於“生命是什麼”,卻算不上令人滿意的解釋。我想換一種思路。根據我們已經逐步理解的五個生物學的重要概念,我將總結出一套可以用來定義生命的基本原則。這些原則將讓我們更深入地瞭解生命是如何運作、如何開始的,以及將我們星球上的所有生命聯繫在一起的關係的本質。

當然,很多人都試圖回答這個問題。薛定諤在1944年出版的極富先見之明的著作《生命是什麼》中,闡述了他對遺傳和信息的看法。他提出了“生命密碼”的構想,現在,我們都知道那就是寫在DNA中的信息。但在書的結尾,他暗示了一種近似活力論的結論:要真正解釋生命是如何運作的,我們可能需要一種全新的、尚未被發現的物理法則。

幾年後,激進的英裔印度籍生物學家J.B.S.哈爾丹也寫了一本題為《生命是什麼》的書,並在書中宣稱:“我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事實上,我很懷疑這個問題會不會有完整的答案。”他把活著的感覺與我們對顏色、痛苦或努力的感知相比較,以示“我們無法用別的說法來描述它們”。我對哈爾丹的說法深有共鳴,但這也讓我想起了美國最高法院法官波特在1964年定義色情時所說的話:“我看到就知道了。”

諾貝爾獎獲得者、遺傳學家赫爾曼·馬勒(Hermann Muller)就沒這麼猶豫了。他在1966年用簡單的一句話將生物單純定義為“具有進化能力的東西”。馬勒正確地指出了思考“生命是什麼”的關鍵,就在於確立達爾文的通過自然選擇進化的偉大思想。進化論是一套機制——事實上也是我們所知的唯一機制——能在不借助超自然的造物主的情況下,產生出多樣的、有組織、有目的性的活的實體。

我們應該來如何定義生命?

擁有通過自然選擇進化的能力,這是我用來定義生命的第一個原則。正如我在自然選擇那一章中所說的,它取決於三個基本特徵。為了進化,生物體必須能夠繁殖,必須有一套遺傳系統,並且,遺傳系統必須表現出變異性。任何具有這些特徵的實體都可以且必將進化。

我的第二個原則是,生命形態是有邊界的有形實體。它們與身外的環境分離,但又有互動溝通。這個原則來自細胞的概念,細胞是能清楚體現生命所有標誌性特徵的最簡單的實體。這個原則強調了生命的實體性,將計算機程序和文化實體排除在了生命形式之外,哪怕它們似乎也可以進化。

我的第三個原則是,生命體是化學、物理和信息機器。它們構建自身的新陳代謝,並以此維持自身的存續、成長和繁殖。這些生命體通過管理信息來自我協調和調控,以讓生命體作為有目的性的整體來運作。

這三個原則共同定義了生命。任何按照這三個原則運作的實體都可以被認為是有生命的。

要想充分瞭解生命體的運作方式,就要更詳盡地闡述構成生命基礎的非凡的化學形式。這一化學的一個主要特徵是,它是圍繞著主要由碳原子連接而成的大聚合物分子構建的。DNA就是其中一種,它的核心目的是作為一個高度可靠的、長期存儲信息的載體。為此,DNA螺旋結構將含有信息的核心元素——核苷酸堿基——置於螺旋體的核心位置,讓它們處於穩定且良好的保護之下。正因為有這樣穩妥的保護,研究古代生物DNA的科學家們才能從生於遠古、死於遠古的生物體中獲取DNA並對其進行測序,其中包括一匹在永凍層中冰凍了近百萬年的馬!

紀錄片《絕對好奇:細胞戰場》(2012)劇照。

但是,儲存在基因DNA序列中的信息不能一直處於隱藏狀態而不發揮作用。信息必須轉化為行動,以生成支撐生命的新陳代謝活動和實體結構。儲存在化學性質穩定但相當無趣的DNA中的信息必須轉化為有化學活性的分子:蛋白質。

蛋白質也是碳基聚合物,但與DNA不同的是,蛋白質上大部分化學性質可變的部分位於聚合物分子的外部。這就是說,它們會影響蛋白質的三維形態,也會影響它們與外部世界的相互作用。最終,這使它們能夠發揮諸多功能,構建、維持和再造化學機器。與DNA不同的是,如果蛋白質受損或被破壞,細胞可以輕而易舉地構建一個新的蛋白質分子來替代它們。

我想不出比這更優雅的解決方案了:這些線性碳基聚合物的多種佈局既能生成化學性質穩定的信息儲存裝置,又能產生高度多樣化的化學活動。我發現,生命的化學的這一面既極其簡單,又卓越非凡。生命體將複雜的高分子化學與線性信息存儲相結合的方式實在令人歎服,我推測,這個原理不僅是地球生命體的核心,也很可能是宇宙中任何地方的生命的核心構造。

儘管我們和所有已知的生命形式都依賴於碳基聚合物,但我們對生命的思考不應該受製於地球上的生物化學經驗。我們可以天馬行空地去想像,宇宙中其他地方的生命以別的方式運用碳,甚或壓根就不是構建於碳基之上的生命體。比如說,英國化學家和分子生物學家格雷厄姆·凱恩斯-史密斯(Graham Cairns-Smith) 就曾在20世紀60年代構想了一種原始的生命形式,它會基於結晶狀黏土顆粒進行自我複製。

凱恩斯-史密斯想像中的黏土顆粒是以矽為基礎的,科幻小說作家都很熱衷於幻想矽基外星生物。和碳原子一樣,矽原子最多可以組成四個化學鍵,我們已經知道它們可以形成聚合物:矽酮密封膠、黏合劑、潤滑劑和廚具的主要成分都是矽。原則上,矽基聚合物可以很大,而且多樣,足以包含生物信息。

然而,儘管矽在地球上的含量遠遠高於碳,地球上的生命卻是基於碳的。這或許是因為在地球表面的現成條件下,矽不像碳那麼容易與其他原子形成化學鍵,因而不能為生命製造出足夠的化學多樣性。不過,如果在假想地外生命時徹底排除矽基生命,或完全基於其他化學成分的生命,覺得它們不可能在宇宙中其他地方的不同條件下茁壯生長成生命體,就太愚蠢了。

如何區分生命和非生命?病毒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思考生命是什麼時,人們很容易在生命和非生命之間劃出一條鮮明的分界線。細胞顯然是有生命的,所有由細胞集合而成的生物體也是有生命的。但也有居於兩者之間、類似生命的形態。

病毒是個很好的例子。它們是有基因組的化學實體,有的基於DNA,有的基於RNA,包含了製造包裹每個病毒的蛋白質外衣所需的基因。病毒可以通過自然選擇進化,這一點符合馬勒的定義,但別的方面就不那麼清晰了。尤其是從嚴格意義上說,病毒不能自我繁殖。相反,它們繁殖的唯一途徑是感染生物體的細胞,劫持被感染細胞的新陳代謝。

所以,當你感冒時,病毒會進入你的鼻腔細胞,利用它們的酶和原料來反複多次地繁殖病毒。隨著病毒大量滋生,鼻子裡受感染的細胞破裂並釋放出了成千上萬的感冒病毒。這些新的病毒會感染附近的細胞,並進入你的血液,繼而感染其他地方的細胞。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策略,可以讓病毒持續存在,但這也意味著病毒不能脫離其宿主的細胞環境單獨運作。換句話說,它完全依賴於另一個生命體。你差不多可以這樣說:在宿主細胞中具有化學活性和繁殖能力時,病毒是活著的,但當它在細胞外作為化學惰性病毒存在時,它又不算是活著的,病毒就在這兩種狀態間不斷切換。

有些生物學家就此得出結論,病毒的存續嚴格依賴於另一個生命體,這就意味著病毒不是真正的生命體。但我們還要記住很重要的一點:幾乎所有生命形態,包括我們人類,也都依賴於其他生命體。

紀錄片《人體奧妙之細胞的暗戰》(2012)劇照。

你很熟悉的身體,其實是一個由人類細胞和非人類細胞的混合物組成的生態系統。我們自身有30萬億左右的細胞,但生活在我們身上和我們體內的細菌、古細菌、真菌和單細胞真核生物等不同群落的細胞總量遠遠超過這個數字。許多人還攜帶著比它們更大的動物,包括各種腸道蠕蟲,生活在我們皮膚上並在我們的毛囊中產卵的八條腿的小蟎蟲。在這些與我們親密無間的非人類同伴中,有很多都嚴重依賴我們的細胞和身體,但我們也依賴其中的一些。比如,內臟中的細菌會產生某些我們自身的細胞無法製造的氨基酸或維生素。

我們也不應該忘記,我們吃的每一口食物都是由其他生物體製造的。甚至有許多微生物,比如我研究的酵母菌,也完全依賴於通常由其他生物體製造的分子。比如那些包含葡萄糖和氨的分子,這些成分是製造含碳和氮的大分子所必需的。

植物似乎更加獨立。它們可以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地裡的水,並利用太陽能來合成它們需要的許多更加複雜的分子,包括碳基聚合物。但即便是植物,也要依賴在根部或根部附近發現的細菌,從空氣中捕捉氮。沒有那些細菌,植物就不能製造構成生命的大分子。事實上,據我們目前所知,沒有任何一種真核生物能夠獨自辦成這件事。這就意味著,沒有任何一種已知的動物、植物或真菌物種能夠完全從零開始、赤手空拳地完成產生自身細胞的化學過程。

因此,要說真正獨立的生命體——堪稱完全獨立,能無牽無絆地自由生活的——恐怕就是那些乍一眼看起來相當原始的生命形式了。其中包括微型藍藻,通常被稱為藍綠藻,它們既能進行光合作用,又能自己捕獲氮;還有古細菌,它們能從海底火山的熱液噴口獲取所需的能量和化學原料。這太令人震驚了:這些相對簡單的生物不僅比人類生存的時間長得多,還比我們更加自立。

我們人類的故事,到底是怎麼開始的呢?

不同生命形式間的深度相互依存也反映在我們細胞的基本構成中。產生我們身體所需能量的線粒體原本是完全獨立的細菌,它們掌握了製造ATP的能力。但在15億年前,命運發生了一些意外的轉折,有些線粒體細菌住進了另一種類型的細胞內。隨著時間的推移,宿主細胞變得極其依賴這位入駐的細菌客人所製造的ATP,以至於讓線粒體成了永久住客,成為細胞內的固定裝置。這種互利關係得以鞏固,很可能標誌著整個真核生物系的開始。有了可靠的能量供應來源,真核生物的細胞就擁有了變得更大、更複雜的能力。反過來,這又促成了動物、植物和真菌演化出今天這般繁茂的多樣性。

這一切都表明,生物體有一個分級的漸變光譜,從完全依賴他者的病毒,到更為自給自足的藍藻、古細菌和其他眾多植物。我堅持認為這些不同的形態都是有生命的,因為它們都是自我導向的有形實體,可以通過自然選擇來進化,雖然它們也在不同程度上依賴於其他生物體。

從這種更廣泛的生命觀出發,我們看待生命世界的眼光也會變得更豐富。地球上的生命都從屬於一個單一的、巨大的、相互關聯的生態系統,其中包含了所有生物。這種基本的關聯不僅來自生命體之間相互依存的深刻關係,還源於一個事實:追根溯源,所有生命體都有一些共同的進化根源,因而在基因層面相互關聯。長久以來,生態學家一直很讚成這種深層關聯、相互關聯的生命觀。這個觀點最早源於19世紀初的探險家、自然學家亞曆山大·馮·洪堡的思想,他認為所有生命都被一個互相連接的網絡關聯在一起。這種相互關聯性是生命的核心,雖然這麼說可能讓人意外,但應該能讓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停下來,更深入地思考人類活動對生態世界里的其他生命體造成了怎樣重大的影響。

生命之樹分杈繁密,生活在不同分支上的生物體的種類之多,令人震驚。但是,即便是這樣豐富的多樣性,在更重大、更基本的相似性面前也會遜色幾分。作為化學、物理和信息機器,所有生物體運作的基本細節是相同的。比如,生物體都用相同的小分子ATP作為能量貨幣;都依賴DNA、RNA和蛋白質之間的基本關係;都使用核糖體來製造蛋白質。弗朗西斯·克里克認為,從DNA到RNA再到蛋白質的信息流是最根本的生命特性,所以,他把這種關係稱作分子生物學的“中心法則”。後來,有人指出了一些法則外的小特例,但克里克的核心觀點依然屹立不倒。

紀錄片《人體奧妙之細胞的暗戰》(2012)劇照。

所有生命的化學基礎中的這些深刻共性,指向了一個令人矚目的結論:如今地球上的生命只發生了一次。如果不同的生命形態各自獨立地出現了好幾次,並存活下來,那麼,它們的後代能以如此相似的方式進行基本運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所有的生命都棲居於同一棵巨大的生命之樹,那麼,這棵大樹是從什麼樣的種子生長出來的呢?不知何故,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無生命的化學物質從無序狀態排列成有序組織,以使它們延續,自我複製,並最終獲得最重要的通過自然選擇進化的能力。但這個故事,也就是我們人類的故事,到底是怎麼開始的呢?

地球形成於45億多年前,太陽系誕生之初。在最初的5億年左右,地球表面特別熱,極不穩定,不具備讓我們所知的生命出現的條件。目前發現的最古老的生物化石可以確定是存活於35億年前。這就意味著,生命的出現是在那幾億年中發生的。這個時間段非常漫長,並不是我們的大腦能輕易想像和理解的,但相對於地球上生命的曆史總長,幾億年只是一小段時間。

在弗朗西斯·克里克看來,在現有的時間總長內,生命似乎根本不可能在地球上從無到有。所以,他提出生命肯定是在宇宙的其他地方出現的,被以部分或以完整的形態送到了地球。但這更像是逃避,而非回答生命如何從微不足道的起點開始出現這一關鍵問題。今天,我們可以對這個故事做出一番能讓人信服的描述,哪怕目前還無法全部得到證實。

死亡是生命的必由之路

最古老的化石看起來和今天的一些細菌非常相似。這說明當時的生命形態可能已經相當完備,有被細胞膜包裹的細胞,有基於DNA的遺傳系統,有基於蛋白質的新陳代謝。

但最先出現的是什麼呢?以DNA為基礎的基因複製?以蛋白質為基礎的新陳代謝?還是將細胞封閉起來的細胞膜?在今天的生物體中,這些小系統形成了一個相互依存的大系統,並且必須作為一個整體才能正常工作。儲存在DNA中的基因只有在蛋白質酶的協助下才能自我複製。但是,蛋白質酶必鬚根據DNA中的信息指令來構建。怎麼能撇開一個去談另一個呢?還有一個事實是:基因和新陳代謝都依賴於細胞外膜把必要的化學物質聚集在細胞內,捕捉能量,並保護它們不受外界環境影響。但我們知道,今天的活細胞都是用基因和酶來構建它們複雜的膜的。基因、蛋白質和細胞膜組成關鍵的三位一體,所以很難想像其中的任何一個怎麼單獨出現。只要你拿走一個元素,整個系統就會迅速崩潰。

在這三者中,解釋細胞膜的形成可能是最容易的。我們知道,構成細胞膜的那種脂質分子可以通過自發的化學反應來形成,這些反應涉及的物質和條件在年輕的地球上應該已經存在。當科學家們將這些脂質放入水中後,它們會有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表現:它們會自發地組合成由膜封閉的中空球體,球體的大小和形狀與一些細菌細胞差不多。

膜封閉實體可以自發形成,如果這套機制足以採信,那麼,就剩下DNA基因和蛋白質誰先來的問題了。針對這個特殊的“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科學家們找到的最佳答案是:沒有先後!反倒是DNA的化學表親RNA可能最先出現。

和DNA一樣,RNA分子也可以儲存信息。它們也可以被複製,複製過程中的錯誤也會導致變異。這意味著RNA可以作為一種能進化的遺傳性分子運作。直到今天,基於RNA的病毒仍然如此行事。RNA分子的另一個關鍵特性是它們可以摺疊,形成更複雜的三維結構,可以作為酶發揮作用。基於RNA的酶完全沒有蛋白質酶那麼複雜,也沒那麼多功能,但它們可以催化某些化學反應。比如,對如今的核糖體的功能至關重要的幾種酶就是由RNA製成的。如果將RNA的這兩種特性結合起來,也許能夠產生既能作為基因又能作為酶的RNA分子:把遺傳系統和簡單的新陳代謝打包在一個袋子裡。這就等同於有了一個能夠自我維持、以RNA為基礎的生命體。

紀錄片《人體奧妙之細胞的暗戰》(2012)劇照。

一些研究人員認為,這些RNA生命體最早可能形成於深海熱液噴口周圍的岩石中。岩石中的微小孔隙可能提供了一個保護它們的環境,與此同時,從地殼中沸騰而出的火山活動提供了穩定的能量和化學原料。這種情況下,製造RNA聚合物所需的核苷酸有可能通過更簡單的分子組裝,完成從無到有的過程。起初,嵌在岩石中的金屬原子可能起到了化學催化劑的作用,使化學反應無須生物酶的幫助就能進行。

最終,經過幾千年的試錯和試對,這一過程可能最終催生出了由RNA構成的機體,這些機體是有生命的,能自我維持和自我複製,並且,在未來的某個時候,它們可能會被納入膜封閉實體中。那應當算是生命出現的漫長道路中的第一個裡程碑事件:第一批真正的細胞出現了。

我給你們描述的這番演變看似真實可信,但請記住,這也是高度猜測性的結論。第一批生命形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所以我們很難得知生命之初發生了什麼,甚至很難確定35億多年前的地球本身到底處於什麼狀態。

不過,一旦第一批細胞成功形成,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容易推想了。首先,單細胞微生物會在世界範圍內蔓延,逐步在海洋、陸地和空氣中紮根。然後,20多億年過去了,體形更大、結構更複雜的真核生物加入了它們的行列,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些真核生物仍然是單細胞生物。真正的多細胞真核生物的出現要晚得多,還得再過十幾億年。如此推算便可知:多細胞生物在地球上存在了大約6億年,僅占生命曆史總長的六分之一。然而,就是在這段時間里,多細胞生物衍生出了我們周圍目力所及範圍內形體最大的所有生命形態,包括高聳的森林、蟻群、巨大的地下真菌網絡、非洲大草原上的哺乳動物群,以及距今年代最近的現代人類。

所有這些都是通過盲目的、未經引導但又極具創造性的自然選擇進化過程發生的。但是,在思考生命體的諸多成就時,我們應該記住,只有當一個種群中的某些成員無法生存和繁殖時,進化才能有效地進行。因此,儘管生命作為一個整體已自證是頑強的、持久的且具有高度的適應能力,但單個生命體的壽命是有限的,當環境發生變化時,其適應能力是很有限的。這就是自然選擇出手的時機:消滅舊的秩序,如果種群中存在更合適的變種,就為新秩序鋪路。如此看來,死亡是生命的必由之路。

我們要關心一切生命,照料一切生命

自然選擇的無情篩選創造了許多意料之外的東西。最特別的產物之一就是人腦。就目前所知,沒有其他生物像我們這樣能意識到自身的存在。有自我意識的人類大腦一定是進化出來的——至少有一部分經過了進化——為了讓我們在世界發生變化時有更多的餘地來調整自身的行為。和蝴蝶,甚或其他所有已知的生物體不同的是,我們可以謹慎選擇並反思自身行為的動因。

與其他生物系統一樣,大腦的運作也基於相同的化學和物理過程。然而,不知為何,從同樣相對簡單的分子和眾所周知的動能中,竟然湧現出了我們思考、辯論、想像、創造和受苦的能力。這一切是如何從我們大腦的濕化學中產生的?這給我們帶來了一系列極具挑戰性的問題。

眾所周知,我們的神經系統的基礎是數十億個神經細胞(神經元)間極其複雜的相互作用,這些神經元會在相互之間創建數萬億個連接,被稱為突觸。這些深不可測、精妙繁複、持續變化、互相連通的神經元網絡共同構建了信息通路,傳輸和處理豐富的電子信息流。

生物學中常見的研究方法是從較為簡單的“模型”生物入手,通過研究像蠕蟲、蒼蠅和小鼠之類的生物,我們可以瞭解到大部分情況。對於這些神經系統如何通過感官從環境中收集信息,我們瞭解到的情況已經相當多了。研究人員已經做了全面細緻的工作,追蹤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和味覺信號在神經系統中的移動,還繪製了一些能夠形成記憶、產生情緒反應和造成肌肉舒張等輸出行為的神經元連接圖。

紀錄片《人體奧妙之細胞的暗戰》(2012)劇照。

這些工作都很重要,但只是個開始。對於理解數十億個神經元之間的相互作用,是如何結合併產生抽像思維、自我意識和看起來的自由意誌的,我們還只是在起跑線上。為這些問題找到合情合理的答案,可能要耗費21世紀這一百年,甚至可能需要更久。而且,我相信我們不能僅僅依靠傳統的自然科學方法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將不得不吸取心理學、哲學和更廣泛意義上的人文科學帶來的各種真知灼見。計算機科學也會很有助益。當今最強大的“人工智能”計算機程序就是用高度簡化的形式,為了模擬生命體的神經網絡處理信息的方式而構建的。

這些計算機系統展現了越來越驚人的數據處理能力,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類似於抽像思維或想像力、自我意識或知覺的東西。哪怕只是定義我們所說的這些心智特性都非常困難。在這個方面,小說家、詩人或藝術家可以通過貢獻創意想法的基礎,通過更清晰地描述情緒狀態,甚或通過追問存在的真正意義,助我們一臂之力。如果我們討論這些現象時,能在人文和科學之間有更多的共同語言,或至少有更強大的智識聯結,我們可能就可以更好地理解進化是如何以及為什麼讓我們發展成為化學和信息的系統,乃至以不可言說的方式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的。要理解想像力和創造力是如何產生的,這本身就需要我們動用所有想像力和創造力。

宇宙的浩瀚超乎想像。根據概率定律,在所有的時間和空間中,生命似乎不太可能只在地球上繁盛過一次,更不用說有意識的生命了。至於我們以後會不會遇到外星生命則是另一個問題。但如果我們真的遇到了,我確信它們和我們一樣,必然是自我維持的化學物理機器,經由自然選擇進化產生,是一種基於信息編碼構建的聚合物。

我們的星球是宇宙中唯一能確定生命存在的角落。我們在地球上的生命是非凡的。生命不斷令我們感到驚喜,但是,哪怕其多樣性令人眼花繚亂,科學家們仍致力於詮釋生命的奧秘。正是這種對生命的理解,為我們的文化和文明做出了根本性的貢獻。我們對“生命是什麼”的理解不斷加深,將有可能改善人類的命運。但是,對生命的認知絕不會止於人類本身。生物學已讓我們明白,我們所知的一切生物體都是相互關聯、密切互動的。我們與所有其他生命都有深厚的關聯,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爬行的甲蟲、感染的細菌、發酵的酵母、好奇的山地大猩猩和飛舞的黃蝴蝶一直陪伴著我們,同樣,生物圈中的每一個成員也始終在我們身邊。所有這些物種聚集在一起,都是生命世界里最偉大的倖存者,是同一個無法估量的龐大家族里最年輕的後裔,經由一連串不間斷的細胞分裂,這個生命家族能回溯到時間的深處。

據我們所知,我們人類是唯一能看到這種深層聯繫,並思考這一切可能意味著什麼的生命體。這讓我們對這個星球上的生命負有某種特殊的責任,因為它們都算我們的親戚,有些是近親,有些是遠親。我們要關心一切生命,照料一切生命。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首先要理解生命。

作者丨[英]保羅·納斯

摘編丨安也

編輯丨張進

導語校對丨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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