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調查:老人4年花掉150多萬:養生館老闆娘自揭坑老騙局

2022年03月15日08:11

  受“健康地活到88歲”的承諾吸引,在過去4年里,退休幹部方芳陸續在一家名為“涵芳健康管理中心”的養生館里投入150餘萬元。從最初的免費足療體驗,到價值9萬元的私密理療,再至要價15萬元的腦梗治療,她一步步掉入商家精心設計的營銷“漩渦”,直至背上外債。

方芳曾消費的涵芳健康管理中心坐落在浦東羅山集市附近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方芳曾消費的涵芳健康管理中心坐落在浦東羅山集市附近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方芳曾消費的涵芳健康管理中心坐落在浦東羅山集市附近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方芳的遭遇並非孤例。多名中老年消費者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她們均在上述養生館的兄弟門店“醫廷健康管理中心”投入了數十萬元,有人僅一年內就花費了50餘萬元。她們抱著不給子女添麻煩的初衷,花錢投入養生,沒想到不僅療效未見,還賠光了養老的錢。害怕子女知曉後引發家庭矛盾,她們大多選擇了隱忍,僅在工作日偷偷出門維權。

  2022年2月末,有涉事養生館內部人士公開報料稱,這些主打漢方養生的機構內所有工作人員均無醫學背景或行醫資質,且每瓶動輒開價上千元的中草藥油均為網購的廉價精油。尤其令老年消費者信賴的“專家”——自稱來自北京中醫藥大學的黃文敏,也只有初中學曆。曝光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正是涉事機構的老闆娘——黃文敏妻子張穎。

  張穎告訴澎湃新聞,黃文敏實際控製的養生機構在上海共有12家門店,分佈於浦東、寶山、虹口、楊浦四區,僅2021年的銷售總金額即達426萬餘元。張穎稱,她和丈夫均來自黑龍江,選擇在上海經營養生機構,正是看中了一線城市中老年群體的市場潛力。

  澎湃新聞採訪多名曾在相關養生機構工作的員工獲悉,門店內養生項目的價格並無定數,通常根據消費者的經濟實力看人下菜,並且對老客戶持續展開“情感攻勢”,促使她們不斷地投入。

  3月11日,黃文敏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否認了消費者對於員工誇大宣傳理療效果的說法,並稱“我們只是做按摩,並不是做醫療。”他同時否認門店曾聘請北京專家,稱經營的只是小店,無力聘請專家。他還稱,價目表都是公開的,不存在欺瞞消費者的情況。

一名老年客戶正在接受按摩 受訪者 供圖
一名老年客戶正在接受按摩 受訪者 供圖

  養生漩渦:七旬老人四年花費150萬

  回憶起自己當初是如何走入這場養生迷局的,74歲的上海阿姨方芳懊惱萬分。

  2018年秋天,她在浦東一批發市場買菜,在市場門口撞見了兩名做推銷的年輕人。方芳稱,他們向她介紹了一家名為“漢方同仁養生堂”的機構,可免費體驗足療。

  方芳是退休幹部,前些年曾罹患腦腔梗中風,聽說有足療體驗,她便在二人的遊說下進了實際名為“涵芳健康管理中心”的店。可沒想到,第一次“體驗”讓她花去了6000多元,“按摩之後確實感覺挺舒服,店員當天就讓我辦卡,還稱可送一次膝關節按摩。”

  家住虹口的許娟、劉樺和王蘭英也是經由同樣的方式接觸到相關養生機構的。她們三人在一家名為漢方健康管理中心(2021年起更名為醫廷健康管理中心)的門店首日消費均為2400元,購買項目內容為50次足療。72歲的劉樺患有靜脈曲張,73歲的許娟則常年被坐骨神經痛所困擾,她們說,她們都被養生堂宣稱的“包治百病”深深吸引。值得注意的是,她們最初消費的足療項目,單次售價不到50元。獲得一副更健康的身體,在古稀之年的她們看來,是儘可能地為家中小輩減輕負擔。

  然而,事與願違。方芳稱,辦卡之後,足療項目僅做了幾次,店員又不斷地推介腰部理療、腦梗治療等項目,並稱“承諾一定治好,並且可以保證活到88歲”。

  與此前的足療不同,後續項目的要價動輒數十萬元。以治療腦梗為例,方芳一次性花費15萬元。2021年4月5日,她又斥資9.8萬元進行了私密理療。截至目前,方芳一共在養生館花費150餘萬元,並因此背上了外債。

許娟等人今年來在養生館消費的記錄明細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許娟等人今年來在養生館消費的記錄明細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同樣為養生花費巨資的還有許娟,她在一年內就在涉事養生機構投入50餘萬元。門店台賬顯示,2020年4月至6月,許娟購買的項目包括蛇蛋白免疫調理、五臟排濕毒及血液項目,其中14次五臟排濕毒的價格為288000元。

  但是,要價高昂的項目並沒有如她們所願治好她們的疾病。劉樺告訴澎湃新聞,做了幾次理療之後,她就發現效果不佳,提出了退款的想法,但養生堂的工作人員當即為她進行了全身檢查,稱理療需要系統進行,只做局部提升不能見效,“他們還說我身體內有潛在的疾病,如果不加以預防和控製,不出三年一定會發病,到時候再治療就來不及了。”

  劉樺說,出於懼怕,她一次又一次地把錢投入養生項目,即便她每次一走出門店就會立馬後悔,但總像著魔似的無法自拔。

  實控人妻子揭底騙局:“中醫世家”實為假冒

  當被問及為何不前往醫院就醫,前述四名消費者均表示,前往正規醫院就診耗費時間和精力,且針對大多數中老年人特有的慢性疾病,醫院也不能給出根治的診療方案。

  方芳等人告訴澎湃新聞,門店在向她們推介項目時均提到過一名重要人物,即自稱來自北京中醫藥大學的黃姓專家。經過圖片辨認,方芳確認黃姓專家就是門店的實際經營者黃文敏。方芳稱,黃文敏曾親自為她號脈,並自稱家中世代都是中醫,而該養生堂所使用的藥油配方也大多來自北京同仁堂。

  然而,澎湃新聞從可靠渠道獲得信息顯示,黃文敏來自黑龍江省牡丹江市,學曆為“文盲或半文盲”。黃文敏妻子張穎則告訴澎湃新聞,丈夫生於1984年,最高學曆僅為初中,且雙方家族中都沒有學醫行醫的背景,他們與北京的唯一交集則是早年間夫妻二人曾一同在北京的養生機構打工當按摩技師,丈夫前往上海開店後,她便回到了東北老家帶孩子。

  張穎說,選擇上海作為經營養生堂的地點正是看中了一線城市居民較高的消費能力以及對健康身體的渴求。

  澎湃新聞瞭解到,黃文敏作為實際控製人在上海經營的養生堂共有12家門店,分佈於浦東、寶山、虹口、楊浦四區,店名分別為“涵芳健康管理中心”、“漢方健康管理中心”、“醫廷健康管理中心”、“養之閣”和“煥春軒”。

  張穎說,黃文敏曾是上海涵芳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股東。天眼查信息顯示,上海涵芳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於2019年10月,登記機關為奉賢區市場監督管理局,黃文敏為股東。註冊信息顯示,該公司的經營範圍是健康管理諮詢、減肥服務、健身服務、美甲服務和保健按摩,同時從事健康科技、生物科技、網絡科技領域內的技術開發、諮詢、轉讓等服務。註冊信息同時備註,依法須經批準的項目,經相關部門批準後方可展開活動。值得注意的是,該公司已於2022年1月19日註銷。

  澎湃新聞注意到,黃文敏還在另一家名為上海柏淼霖美容科技有限公司的企業擔任股東,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為黃文敏的弟弟黃文新。和上海涵芳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一樣,該公司也在奉賢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登記註冊,註冊時間為2021年4月。上述兩家公司的成立時間均晚於前文提及的涉事門店開業時間。

  事實上,涉事門店多以個體工商戶的形式登記註冊。以許娟等三人消費的掛牌為“漢方健康管理中心”的門店為例,實際獲得的營業執照上顯示名稱為“文敏足浴服務部”,且經營範圍僅為足浴和按摩服務。

黃文敏實際控製的12家養生館2021年總業績達426萬餘元  受訪者 供圖
黃文敏實際控製的12家養生館2021年總業績達426萬餘元 受訪者 供圖

  張穎告訴澎湃新聞,之所以站出來舉報自己的丈夫,是緣於一場因男方婚內出軌引發的離婚官司。張穎稱,黃文敏在將上海涵芳健康管理有限公司註銷的同時,轉移走了這些年所有的資產。據其提供的2021年末該養生機構內部會議照片,上海12家門店2021年的銷售總金額達到426萬餘元。

  3月11日,澎湃新聞電話聯繫到黃文敏,他否認了消費者對於員工誇大宣傳理療效果的說法,並稱“我們只是做按摩,並不是做醫療。”黃文敏同時否認了門店曾聘請北京專家的做法,直言經營的只是小店,無力聘請專家。

  銷售的秘密:“滴血測癌”和“情感攻勢”

  在價格高昂的養生項目背後,涉事養生堂的運營成本並不高。

  曾在黃文敏實控的一家養生堂就職的一名技師向澎湃新聞透露,門店為顧客推背所使用的所謂中草藥油其實都是網購的廉價精油,“一大瓶一大瓶地進貨,再灌到小瓶子裡,裝進禮盒。”

涉事養生館內陳列的各類儀器  受訪者 供圖
涉事養生館內陳列的各類儀器 受訪者 供圖

  此外,令幾位中老年消費者記憶格外深刻的還有在門店內陳列的各式各樣的檢測儀器。劉樺說,工作人員稱,只需要從人體抽一滴血放入儀器中檢驗,就能知曉身體內有無癌細胞。劉樺也曾在驗血儀器的顯示屏上看到各類細胞的圖樣,但工作人員從未向她出示任何紙質報告。

  漢方健康管理中心前員工告訴澎湃新聞,所謂的“驗血測癌”本質就是將顯微鏡下的血液投屏展示出來,並無測癌功能。

澎湃新聞在電商平台檢索到的同款“一滴血驗測儀” 網頁截圖
澎湃新聞在電商平台檢索到的同款“一滴血驗測儀” 網頁截圖

  澎湃新聞依據涉事養生堂內實拍照片,在電商平台檢索到同款“一滴血檢測儀顯微鏡”,網絡售價僅為688元。同時,涉事養生機構內常用的各類理療儀器也均可在網上購買到,例如:宣稱有疏通經絡排毒作用的震動按摩刷網絡售價95元,刮痧塑性的隔空爆脂儀網絡售價為1444元。

  張穎稱,養生堂的主要開支為店舖租金和人工費用。澎湃新聞在一份“涵芳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員工入職表”中看到,普通員工的底薪為每月5000元,其餘需要靠銷售賺取提成,而招錄員工的首要標準就是看“嘴巴是否會說”。

涵芳健康管理中心業績分配制度表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涵芳健康管理中心業績分配制度表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方芳對此深有體悟,獨居喪偶多年,雖有女兒,但也不能時刻陪伴在身邊,每次踏進養生堂,總有一群年輕人熱情地圍上來向她噓寒問暖。她還記得,有一年自己生日時,門店的孫姓經理還送了她一束紅玫瑰,偷偷從背後將她抱起。正是這樣的情感攻勢,讓她難以抵抗,又乖乖買了單。

  但方芳不知道的是,此類“關懷”不過是銷售前的“服務消耗”。 黃文敏實控的虹口區廣粵路一家門店的內部員工業績群信息顯示,每日下班後,每名員工都需要在群裡彙報當日接待顧客的情況。顧客們被標記為數字代號,沒有姓名。彙報的方式包括:消耗熱情服務、瞭解客人情況等,甚至還會明確記錄下客人的家庭信息,子女狀況等。

  廣粵路門店前院長蘇敏告訴澎湃新聞,瞭解客情是必須的,需要在一開始就摸清老年人的經濟狀況,“在家裡能不能說了算,有沒有子女在身邊等等,如和子女同住就要格外小心。”掌握清楚消費者的經濟狀況之後,門店便可“看人下菜”,依照對方支付能力開價。

  受訪的消費者均表示,她們從未在門店內看到過成冊的價目表,每次購買項目都是經由工作人員口頭介紹。方芳稱,她曾想向其他顧客打聽價格,但從未在同一時段遇到別的消費者。許娟則說,有時她走出門店之後,還會看到店員遠遠地跟著。蘇敏表示,這正是養生堂有意的安排,“不能讓顧客相互碰面。”

  對於這一說法,黃文敏也表示否認,他稱價目表都是公開的,不存在欺瞞消費者的情況。針對按摩項目“同人不同價”的問題,他解釋道,每名消費者進行的項目不同,所用的精油也不一致,因此價格會有差異。

養生館內部工作群截圖(管理群+監督群) 受訪者 供圖
養生館內部工作群截圖(管理群+監督群) 受訪者 供圖

  艱難的退款:有消費者稱曾遭威脅

  為了讓消費者持續不斷地投入,涉事養生堂還會不間斷地推出各類活動。蘇敏稱,這不過是一種套路,讓老顧客感受到優惠,實際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2021年11月,漢方健康管理中心曾舉辦一場年終有獎問卷活動。活動流程單顯示,該活動的目的為“回饋新老顧客,提升業績”。在對內部人員的要求一欄寫道:氣氛要熱情,富有情感,配合默契,銜接完美,主次分明,注重細節,提前塑造,分工明確,借力使力,創造佳績。

涉事養生館2021年11月年終有獎問卷活動流程文案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涉事養生館2021年11月年終有獎問卷活動流程文案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活動流程一欄更是明確了招攬顧客的全過程:員工需在活動前一天晚上提前約好顧客,待顧客進門後由前台迎賓送上紀念品;請顧客完成問卷後,會由員工宣讀感謝信,送花擁抱。該文件還註明:要求富有感情,感謝之情要溢於言表。

  隨後,員工集體鼓掌,再由院長提出申請給顧客一次現金“搶購”機會,在院長介紹搶購檔位時,員工需直接告訴顧客要最高的檔位,前台則配合問“現金還是刷卡”,如果顧客說沒有,員工負責墊付直接交錢,“大家起鬨1000元合適。”此處文件同樣註明:氛圍要高漲,所有人圍繞顧客起鬨。通過這一活動,完成當日到賬任務的員工就可按比例分得提成。

  當銷售成為首要任務,門店每月都要在工作群內上報銷售任務和完成進度。澎湃新聞獲得的名為“漢方同仁管理群”的工作群聊天截圖顯示,每個門店的平均月度銷售指標約為30萬元。

  此外,蘇敏向澎湃新聞透露,為了避免因退款或服務發生的糾紛,養生堂還設立了監察督查群。群消息顯示,2021年11月,曾有一名黃姓導購在門店內與顧客吵架,這起事件以對該導購作出500元處罰收場。

  然而,類似的糾紛仍持續上演。以王蘭英為例,她就曾多次提出退款,但門店拒絕提供全額退款,且需要簽訂退款協議。因擔心被子女知道後引發家庭矛盾,老人們大多選擇隱忍不發。

涉事養生館退款協議,須消費者同意十項條件。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涉事養生館退款協議,須消費者同意十項條件。 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澎湃新聞獲得的多份相關養生堂的退款協議顯示,退款需簽字確認十個條件,其中包括:退款後消費者需承諾不再以任何理由做出有傷甲方(即公司)的任何名譽和信譽的事;消費者如在退款後對甲方正常經營造成影響,甲方有權尋求法律手段處理;即日起,消費者的身體、皮膚、健康問題和甲方沒有任何關係、消費者退款是由個人原因造成,和甲方的服務項目及產品沒有任何關係等。文末還註明,甲方對本協議約定的內容在法律允許範圍內享有最終解釋權。

  在許娟等人看來,這顯然屬於霸王條款,她們因此拒絕達成和解。方芳說,她在涉事養生堂投入了150餘萬元,卻沒有治好任何疾病,“每次都要我重新換項目,就需要重新付錢,這是專門騙老人錢的做法,必須全額退款。”

  受訪的消費者均向澎湃新聞稱在退款過程中遭遇阻礙,同時還有多人稱受到了恐嚇與威脅。許娟稱,她就曾被告知“我們知道你家地址”等帶有威脅色彩的言語。蘇敏則坦言,門店對於有子女陪同前來退款的老人是會當即退款的,之所以會放出大膽言語,就是拿捏準了部分老人不敢告訴子女的心理。

  在接受採訪時,黃文敏則表示,門店已經對相關退款訴求進行了處理,已有幾十名消費者完成了退款。

  目前,前文所述王蘭英等四名消費者已經聘請律師,準備以起訴的方式為自己追討退款。王蘭英表示,即便不能追回錢款也希望以她們的親身經曆給更多中老年消費者以警示。

  (文中除黃文敏、黃文新外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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