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上海“送藥人”

2022年04月24日20:29

一小時後,林芝(化名)終於騎單車趕到徐彙區。這天是4月15日,5天前,患有抑鬱症的她發現藥盒快空了。她把藥量從一天三片減少到一片。她住在寶山區,互聯網購藥平台和社區醫院都沒法提供她需要的草酸艾司西台酞普蘭片,只有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開放複診。開藥的人站滿兩條街,其中有身穿騎手工服的外賣員。

封控期間,更多人只能在線上求助,等待藥品漂流而至。從4月3日起,上海一抗疫求助網站收到了近萬條與疾病相關的求助信息,大部分人求的是藥品。或許為了多一分希望,不少求助者直接公開了電話號碼。

大部分人面臨著兩個最棘手的問題:去哪拿藥?如何配送?答案背後,有一套複雜的流程:處方、門診點、出入證、冷鏈、跑腿……或許,最有效的方式是向人求助。事實證明,藥品及時送達,誌願者功不可沒,他們在求助網站、微信群、在線文檔、電話線路中,將路徑梳理清晰,讓患者以最快的速度拿到藥物。像藥一樣,他們用行動療愈著城市的角落。

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群裡的患者是一撥一撥湧進來的。

一開始是年輕人,買不到精神類藥品;隨後,不太會用微信的老年人出現了,誌願者需要挨個打電話,聽他們的子女轉述需求。後來,群裡又進來一撥糖尿病患者,詢問胰島素去哪裡買。再後來,各種各樣的藥品需求都出現了:不少人直接拍下空藥盒,拋出問題:去哪裡買?如何取藥?有沒有代買?

群主朱峰是一位大健康領域投資人。前不久,他和一群朋友拉起了一個上海藥品互助微信群。他沒想到,自己從此陷入多年未有的忙碌之中。

第一天,除了發朋友圈,他沒有做任何宣傳,群裡一下子進來兩百多位陌生網友,都是患者。這遠遠超出了十幾個誌願者的能力範圍。

第二天刷牙的時候,朱峰腦海中浮現齣電影《我不是藥神》里的場景,他把群名改成“我們不是藥神”,這個名字也一直持續到了現在,因為“也沒有時間去考慮群名什麼的了,太忙了。”

群裡新消息不斷。第三天中午,朱峰一邊做飯一邊回覆患者信息,忘了鍋裡的炒飯,回過神來“差點把廚房炸了”。

“我們不是藥神”誌願者團隊整理的表格。受訪者供圖
“我們不是藥神”誌願者團隊整理的表格。受訪者供圖

除了購藥渠道問題,群友也提出了更專業的疑問,比如相似藥品能否互相替代、不同品牌的藥物有何區別。同為非醫學背景人士,朱峰也無法回答這些問題, “做普通誌願者扛米扛面,總是不會出錯的,但是藥不一樣,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幫人找藥的次數多了,誌願者們也勾勒出了大致的路徑。最容易拿到的藥物是非處方藥。這類需求數量不多,占全部需求的10%左右,一般都來自老年人。他們不熟悉手機和互聯網,首先求助的是居委會或小區誌願者。

在虹口區居住的謝媛婧告訴新京報記者,封控期間她報名成為了小區誌願者。4月10日,她接到信息,小區里有一位老奶奶需要治療腦梗的藥物,於是她上門收取了醫保卡等資料,過了幾天,有負責配送藥物的誌願者前來拿走醫保卡配藥。

處方藥是大難題。需求量和獲取難度都比較大的藥物主要有三類:精神類藥物,腫瘤治療類藥物和胰島素。

精神類藥品是最大缺口之一,求助平台上,幾乎每頁都能看到相關藥物的求助。根據我國《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管理條例》,精神藥品分為兩類,第一類精神藥品不得零售,第二類精神藥品的售賣規定也十分嚴格。通常,患者只能從醫院門診開藥,但封控之後,一些精神科門診不再開放。對患者而言,幻覺、焦躁等一系列症狀都有可能會在突然停藥後襲來。

腫瘤類藥品與精神類藥品同為在藥店、診所等基層醫療機構不能配置的特殊專科類藥品,在獲取渠道上有著相似的困境。與此同時,腫瘤患者的身體情況較差,一旦斷藥,可能會引起複發、擴散等十分嚴重的問題,但昂貴的價格使得很多患者無法囤藥。

胰島素也需求量極大。根據上海市衛生健康委2021年公佈的數據,上海市35歲及以上成人糖尿病患病率達21.6%。一位在某求助網站工作的誌願者黃鶯說,問題出在運輸環節上:胰島素針劑需要全程冷鏈的儲存運輸環境,但如今物流情況不可控。

“有時治癒,常常幫助,總是安慰,”朱峰在朋友圈里分享了那句廣為流傳的特魯多醫生墓誌銘,為了自己,也為打通電話的每位求藥患者。

他記得一位在方艙里丟失藥品的老人。誌願者撥通電話時,聽見老人哭了出來。這讓他覺得,即使有風險,這件事依然值得做,哪怕只是提供情緒價值。“有時候撥通一個電話,病人的不安情緒就得到釋放了。”

患者在藥品互助群裡求助的藥品。受訪者供圖
患者在藥品互助群裡求助的藥品。受訪者供圖

藥物在哪?

朱峰說,創辦互助群的初衷很簡單。3月31日,上海宣佈全域靜態管理後,開始陸陸續續有親戚、老師以及朋友問他有沒有某個藥品。他手裡有醫藥渠道,越來越多的人找到他問藥。察覺到當下的需要後,他順勢走出一步,“與其整天抱怨,不如行動起來,做一些改變”。

出於同一種願望,做影視特效行業的劉思談開通了抗疫互助網(www.daohouer.com)。4月3日網站上線之前,他被封在徐彙區一棟樓里當誌願者,隨後發現有位阿婆在微信群裡頻繁求藥。阿婆70歲上下,有嚴重的胃病。他記不清為何阿婆拿不到藥,印象最深的是大家為了幫她找藥,加了七八個誌願者的微信打聽門路。最後,阿婆拿到了藥品,劉思談也開始琢磨著能否製作網站,參照互助文檔的形式,讓大家聽到別人的呼求。

呼聲強烈,真正解決起來很棘手。首先,誌願者需要從零開始編寫在線文檔,整理出可信的線上、線下渠道。上海不同區封控安排各有調整。而在同一區中,每條街道甚至每個居委會又有所不同。

在這樣的前提下,尋藥者不斷髮現意外。一些醫院雖然開放門診,但號源有限;區政府公佈的保供藥店,長時間開放但電話難以接通;互聯網醫院或線上藥店即使顯示有貨,人們依然可能在配送前夕被告知售罄;私立或高端醫院或許有藥,但價格昂貴,超出心理接受範圍。

沒人能確切地給出“藥在哪裡”的答案。不少受訪的誌願者都提到,最理想的狀態是政府推出一個綜合購藥平台。上海人可以從這個平台獲取最全面、最新的信息,以此為依託,做出合理的選擇。但這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經驗,常常脫胎於民間的試驗。因此,現階段最可靠的方法就是不斷地嚐試。

目前,在上海官方“隨申辦”小程序上,患者已可以通過藥名搜索到在售情況以及售賣藥店的電話,“健康雲”APP上患者也可以通過智慧診療的服務線上複診,取得藥品。

而在自發組成的求助網站背後,幾百名誌願者也實踐著一套方法論。黃鶯在過去的十幾天里,每天花十幾個小時來組織誌願者接打電話、整理表格、蒐集資料、驗證渠道、配送藥物……同時,她也會根據每個人的意願和能力,把誌願者分成不同小組,分頭行動。“有時候最晚要到淩晨三四點,早上七八點又開始了。”儘管疲憊,她躺在床上想起沒能解決的問題,久久不能入睡。

團隊中不乏在醫院就職的醫生,他們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黃鶯介紹:“有時病人一下子衝到定點醫院,醫院說檢測出了陽性,要轉運陽性病人、消殺,滿足條件後再重開門診和急診。”作為內部人員,他們能夠比醫院網站更快地更新接診、停診信息,並迅速傳遞到患者手裡。

除此之外,也會有十分信任互助網站的病人直接把就診信息告知醫生誌願者,醫生可以直接在醫院配藥,省去一部分流程和路途,為患者節省時間。

但無論哪個平台,幫助更多依賴於誌願者個人的人脈資源,成功率無法保證百分之百。

朱峰接到過最具難度的一項工作是幫乳腺癌患者找藥。4月17日,他接到了一位乳腺癌患者的緊急求助,稱自己需要一種術後用藥,一旦斷藥,癌細胞可能轉移。她在某購物平台健康app上購買到藥品,但不知要耗時多久才能送達。

朱峰直接找到了這家平台的CEO詢問能否特事特辦,“其實在這種時候沒有一個人是拒絕的,他們二話不說就幫忙拉群,內部也費了一番工夫去查訂單號,當天晚上就把這份訂單加入應急保障的特供渠道,安排空運到上海,再配送到患者小區。”4月19日,患者高興地告訴朱峰,自己已經收到了藥物。

他還幫助過做過切除肛門手術的患者,那幾位患者需要一種叫做“造口袋”的裝置來儲蓄尿液、糞便等排泄物。失去“造口袋”,對他們來說是場災難。但這類醫療用具市場不大,在封控期間很難買到。朱峰幾經詢問找到了一家廠商,又在廠商那裡得知上海目前有哪些地點可以購買造口袋。最後,他把藥店店長和患者拉了一個微信群。

白天,朱峰要到處拉資源,找關係。晚上, “我們不是藥神”團隊需要開會、整理、複盤、分配任務。他戲稱,自己彷彿在經營一個初創公司,而公司里的同事們不開視頻、不放照片,從未見面,只聽過彼此的聲音。但所有人似乎又秉承著同一種信念,像是戰友。朱峰一直跟團隊的人講:“ 既然是自願的,只要自己覺得盡力了,問心無愧就可以,我們又不靠這個賺錢。”

團隊中的物流誌願者鮑唯一說,這段像是創業的經曆帶給他封控期間最多的滋味。鮑唯一在浦東、浦西都開設了配送站點,這裏一共活躍著近500個騎手。最早,封控開始的頭幾天,多年好友朱峰找到鮑唯一,請他支援幾單藥品配送。鮑唯一自掏腰包,沒有走訂單,直接給最近的騎手發50元紅包,請對方幫忙。那四五單都是給獨居老人送的,有人也提到缺物資,鮑唯一又加了青菜和肉類,和藥品放到一起, “以前我自己創業的時候,最怕被問到商業模式是什麼,這次我們沒有商業模式,也不是商業,就是服務別人。”

上海抗疫互助網站首頁。網絡截圖
上海抗疫互助網站首頁。網絡截圖

最後一公里

加入朱峰的誌願團隊前,王雯雯親身體驗過求藥無果的焦慮。

一年前,妹妹體重不斷下降,月經失調,醫生建議她按療程服用一款名叫地屈孕酮片的激素類藥物。在最後一個療程還沒開始前,封控開始了。這是一款處方藥,王雯雯給多家藥店打電話,給知名的互聯網健康平台留言,甚至跑到上海抗疫求助網站發消息,都沒能拿到藥品。

在求藥的第十天,4月16日,王雯雯突然收到社區誌願者送來的幾盒孕酮片。自己無意中填寫的社區藥品需求統計表單得到了回應。她得知,為了拿到這款藥品,自己所在小區的買藥誌願者曾專門到青浦區的一家婦科專科醫院排隊。

這讓王雯雯意識到:在藥品互助行動中,社區配藥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她居住的青浦區某小區里,住著將近5000戶居民。有三人負責全部居民的藥物需求,一人負責配藥,兩人每天輪流去醫院掛號買藥,他們都需要提前報告給鎮政府,由政府統籌安排。

整個社區有一張通行證。為了能夠到藥品最全備的三家公立醫院掛號,當值誌願者需要提前登記好信息、穿防護服,淩晨四點出發,中午十二點返回社區。居民中平均每天有二十至四十人需要買藥,這三家醫院能夠滿足百分之八十左右的需求。現在,青浦區政府調整了買藥政策,要求各小區在下午一點之前提前把買藥信息報給鎮里,一點以後誌願者前去排號。這樣一來,通過政府的協調,不同小區的誌願者都能在醫院里開到當天需要的藥品,無需趕早排隊。

兩名誌願者的晚飯被延後到了晚上九點左右。負責統籌的配藥員方瑾瑜看到,這兩個誌願者,被防護服悶了八小時以後,常常面露疲憊地趕回辦公室,匆匆吃飯,還要跟自己對賬。

藥品到達小區後,方瑾瑜“後半夜”的工作就開始了。他管理的這兩個小區,一個老人居民占多數。他們需要藥物來對抗高血壓和糖尿病。另一個小區里年輕人居多,需要滴眼液、皮膚消炎藥、肝病藥等。

方瑾瑜需要比照前一天統計好的購藥表格,一一接收藥品,並且墊付給誌願者費用。在保安分發藥物之前,方瑾瑜還要核對每一筆藥品交易的發票,並把收款碼打印成圖片附在藥品盒里。他曾經三天沒關電腦,數張excel表格躺在桌面,導致死機。工作最晚的一次是淩晨三點十五分,他才把第二天的需求表格理順了。“買藥也是給居民一顆定心丸,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這也是物流配送站站長鮑唯一擔心的事情。做藥品誌願者時,他會在求助表單里留意“還剩幾天斷藥”這一項。

4月15日,鮑唯一看到一對老夫妻提交了表單,還有6天斷藥。對方描述,需要兩個月的量,兩種治療高血壓的藥品。鮑唯一判斷,這說明老兩口對藥品很依賴。他把這件事歸為優先級,用兩天買到了藥,預先墊付了800多元。

沒想到,在配送前的確認環節,老人由於不會使用微信而急得團團轉。鮑唯一記得,4月19日下午,老兩口花一個小時才成功添加他為微信好友。他們也不會用微信轉賬,鮑唯一說:“阿婆你問問看隔壁鄰居能不能幫你?”電話沒掛斷,他聽到老人敲了一會門,但沒人應答。他安慰老人只要藥品能送到就行,錢的事來日方長。當晚十點,騎手送完這一單,老人也如願把現金交給騎手,鮑唯一才覺得踏實了。

4月19日,經過微信溝通,騎手把藥品從藥店送到了鮑唯一幫助的老人家中。受訪者供圖

同天,4月19日下午,誌願者朱峰也踏實了一把。沒有工作會議,沒有輪值去小區做誌願者,群裡新增求藥的患者比起前幾天少了一大半,他終於有了久違的休息時間。在連吃了數天的土豆、洋蔥、捲心菜後,他決定“整點硬菜”,一個人做了三個菜:青椒炒肉、粉蒸肉、西紅柿雞蛋湯。

晚上,他坐在電腦前,沒有像往常一樣整理藥品資源文檔,而是打開新文檔,寫下了一封1211個字的感謝信,感謝幾位誌願者和提供幫助的各個渠道。他在最後寫道:不管是誰,大家都是合作者,我們唯一的競爭對手只有奧密克戎,期待“我們不是藥神”群解散的一天。

(林芝、黃鶯、劉思談、王雯雯、方瑾瑜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侯慶香 石潤喬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吳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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