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為80後中文系大學生寫一本書

2022年05月17日06:00

    梁曉聲
梁曉聲

“無論水平怎麼樣,‘梁記麵食店’總要關張。”梁曉聲覺得,作家寫作和一個麵點師傅開麵館,沒有多大區別,做了一輩子,做到這個程度,不要太執拗,還是要放下。《中文桃李》是梁曉聲倒數第二部長篇小說,最後一部封筆之作已經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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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最大的筐,分數低的全都裝。”梁曉聲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中文桃李》,講的是2000年進入大學中文系的年輕人的故事。畢業於中文系、至今仍在中文系任教的他,自嘲了當時中文系的慘淡。

為80後學子、為自己教過的學生們寫一本書,始終是梁曉聲的一個心願。他甚至借書中重要人物“汪先生”,來客串自己的大學教書經曆;還在結尾用男主人公一句“如果由我來講文學與人生,肯定比梁曉聲講得好”調侃了一把。

因為電視劇《人世間》的熱播,作為原著作者的梁曉聲,在沒讀過他作品的年輕人中也突然火了,算是從文學圈火出了圈。但他依然不熟悉互聯網,不會用手機約車、付款,前兩年剛剛學會回短信。

《中文桃李》是梁曉聲的倒數第二部長篇小說,他很確定這一點,因為最後一部封筆之作已經開始動筆。“無論水平怎麼樣,‘梁記麵食店’總要關張。”梁曉聲覺得,作家寫作和一個麵點師傅開麵館,沒有多大區別,做了一輩子,做到這個程度,不要太執拗,還是要放下,“但現在缸裡還有一團面,不能浪費。”

中青報·中青網:《中文桃李》的主人公是2000年進入大學的中文系大學生,那時候中文系早已不複輝煌。你是想講青年和文學的困境嗎?

梁曉聲:這本小說主要講的不是文學的困境,我對文學的困境其實並不太在意,因為文學這件事從它開始的時候就只是一部分人的事情,文學的困境在人類所有的困境中沒有多麼嚴峻。

我們說學中文能陶冶情操,但也得承認這是一種從業能力。小說談的是學中文的年輕人,畢業後到了社會上,如何檢驗、應用自己的這種能力,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所面臨的困惑,以及是如何思考的。

上世紀80年代,中文系是非常風光的,才子才女都在這個系,一個大學如果沒有中文系那如何得了;美術學院、舞蹈學院的學生,也都寫詩、辦文學刊物;幾乎所有的報紙都搶辦副刊。後來,文學慢慢邊緣了,當我書中的主人公們開始上大學的時候,情況已經大不一樣。上中文系可能只是權宜之計、無奈之選,考研時趕緊跳出去擺脫中文。

中青報·中青網:現在中文系的情況有所好轉嗎?

梁曉聲:似乎有所好轉。我2002年到北京語言大學教書,班上有十來個男生,他們都是衝著“中文”兩個字來的,你都擋不住那種熱情。他們辦文學刊物,有評論、有詩歌、有小說,吸納了周邊高校的學生來投稿,還頒過獎,我給他們頒發過證書。我們上200多人的大課,有時候其他系的同學也來。

上世紀80年代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里,我們裝出深刻的樣子,話不好好說,小說也變得晦澀。但小說其實沒那麼偉大,人拿起筆來寫人的生活,只要文字不錯,都可能成為文學。動輒評“十大作家”,是把小說拎在了一個高處,都扯淡。文學的重要只是因為它在那一個時段內,起到了推動社會的作用。

中青報·中青網:你覺得大學中文系的教育有什麼問題嗎?

梁曉聲:中文是非常特殊的一個專業,它的特殊性在於,哪怕我是半瓶水也可以晃蕩得很厲害、裝出很深刻的樣子。這一點,有時候不但學生如此,老師講課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因此我們在聽文史哲知識分子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覺得貌似深刻,仔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太著調。

一堂課45分鍾,這是學生考了高考、交了學費才能坐在那兒聽的。有時候大學課堂上,可能缺乏一種莊重。有些討論的問題是莊重的事情,不需要詼諧,不需要搞笑。我們現在把很多場合都變得娛樂化,好像不熱一下場就不能進入討論問題。幽默是需要的,但也不必要每一堂課都搞成脫口秀。

生活中很多事情是要莊重對待的,我們現在有時候把需要莊重思考和認知的問題,摻進了遊戲里,摻雜了討好、取悅受眾的心思。我在書里沒有用這樣的橋段。

中青報·中青網:小說中的中文系教授汪先生似乎有你的影子?

梁曉聲:對,包括他講課的內容,基本也是我講過的課,是我曾經引導學生討論過的一些問題。我覺得就現代文學而言,我到現在沒有讀過一本讀了之後沒懂的,所以不需要全程由老師來講,高中生以上都能讀懂,只不過有不同的懂法。因此我覺得更好的上課,是師生一起來討論一部文學作品引發的延展性思考。

這部小說很可能會拍成電視劇,我也希望為學中文的學子們出一部電視劇。我心目中的汪先生,我覺得範偉來飾演很合適。我沒有見過他,但我很欣賞他的表演,他的整個面部表情,尤其眯起眼來微微一笑的時候,有著一種宅心仁厚的狀態,這個狀態是我認為汪先生應該有的。

中青報·中青網:你在寫年輕人的時候,會和年輕人有代溝嗎?

梁曉聲:代溝不是想沒有就沒有的,就算你到年輕人中去,和他們天天打成一片,代溝還在,這是沒有辦法的。但是代溝並不影響我們在沒有代溝的一些方面去交流,你在溝那邊,我在溝這邊,我們還是可以親密地交流。

寫年輕一代對我是一個挑戰。首先語言就是不一樣的,現在的語言變化太大了,尤其是網絡用語,我沒有辦法融入。80後還好,就是我兒子的年齡,跟我的語言比較貼近,而80後和90後之間可能就有代溝了。

有意思的是,70後作家寫起自己同代人的時候,或多或少有“頑主”的氣質,好像不那麼寫就不像自己的同代,寫女孩差不多也有劉索拉筆下女孩的樣子。但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那樣的,這可能是作家寫作時候一個代際的標籤化。我倒是更喜歡我筆下那些80後,他們也開玩笑,但不是“頑主”。

中青報·中青網:就你的觀察,現在的中文系學生畢業後出路如何?

梁曉聲:我們可能經常聽到學IT的畢業後年薪多少,但他們也很累,最容易疲勞死,中文系一般不會疲勞死。不久前我做一檔讀書節目,幾位80後朋友都是中文系的,其中一位是某知名文學刊物的編輯部副主任,同時自己也寫作,出版了好多書,還是北京文史方面的年輕學者。

仔細想想,這世界上和人發生關係的好東西就那麼幾種,大部分可以用財富概括。但有一樣絕好的東西,超過任何財富,可以留給我們這樣普通人家的兒女,那就是書籍——任何個人、家族都無法壟斷。在十七十八世紀,作家是貴族行業,後來回歸到平民,平民中產生了作家、學者、教授,我們如果仔細考察,會發現相當多普通人家的孩子,從文化書籍中獲取力量。所以,書籍是屬於我們的,只看你能讀到什麼程度。

中青報·中青網:小說在討論生活的時候,借女主人公之口說生活可以分為詩歌類的、散文類的、報告文學類的……你的生活是什麼文體?

梁曉聲:我已經70多歲了,我經常想,人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麼呢?想來想去,除了真善美,其他確實都是過眼煙雲。

我沒有經曆過詩歌一樣的人生,壓根兒沒想過。我從少年時期就知道,這輩子就是報告文學——寫實,來不得半點浪漫、抽像、虛幻。當時家裡有各種困難,父親在外省,母親體弱多病,還有一個生病的哥哥。所以,雖然我看了很多小說,但並沒有浪漫起來。我的浪漫情愫,最多在早期的一些知青小說里出現一點。

但我從一開始寫作,其實就在寫情,只不過這個情不僅僅是愛情。別人問我,《人世間》中什麼最打動我,我告訴他們,男女之情不會打動我,我可能更感動的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間的友情。

中青報·中青網:如果寫下一部,你會特別想寫什麼?

梁曉聲:沒有再下一部了。《中文桃李》是“梁記麵食店”最後兩缸面中的一缸,最後一部也在寫了。之後,我就是一個坐路邊曬太陽的老人。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2年05月17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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