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攝影師|騎著自行車拍攝京杭大運河,記錄35年間變遷

2022年08月08日11:43

7月30日,首博本館與北京大運河博物館舉行文物展品徵集新聞發佈會,徵集範圍包括和大運河曆史文化、北京曆史文化、城市發展等相關的文物展品。在發佈會現場,知名攝影人劉世昭先生,向首博無償捐贈他自1981年以來拍攝大運河的老照片——《流淌的史詩 京杭大運河騎行記》。

劉世昭1981年和2016年兩次騎行,從北京沿著京杭大運河騎行,記錄了20世紀80年代的沿運河城市,展現了運河35年來的變化。

新京報對話劉世昭先生,帶大家一睹20世紀80年代大運河的風土人情,領略35年運河的變化。

8月5日,攝影家劉世昭在聊當年騎行大運河的拍攝經曆。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
8月5日,攝影家劉世昭在聊當年騎行大運河的拍攝經曆。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
8月5日,攝影家劉世昭在找上世紀80年代騎行大運河拍攝的底片。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
8月5日,攝影家劉世昭在找上世紀80年代騎行大運河拍攝的底片。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

拍者:兩次騎行分別從什麼時間開始,用了多長時間?

劉世昭:1981年夏天開始,陸陸續續,4段路程,最終1983年1月到了杭州。用時四百多天。

2016年騎了68天,直接從北京騎到了杭州。

8月5日,攝影家劉世昭上世紀80年代騎行大運河期間寫的日記。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
8月5日,攝影家劉世昭上世紀80年代騎行大運河期間寫的日記。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

1981年6月19日,離開北京開始騎行京杭大運河的征程,圖為從天安門經過。白衣為劉世昭,藍衣為文字搭檔沈興大。

拍者:兩次騎行你分別帶了什麼攝影裝備?兩次分別拍攝了多少張照片。

劉世昭:第一次我帶了三台徠卡,一台M2,兩台M3。鏡頭是37mm、50mm、90mm、180mm、250mm。拍了三五千張膠片。

第二次我帶了三台索尼,一台a7r,兩台a7r2。鏡頭是16-35mm、85mm、70-200mm。拍了一萬五千張左右。

拍者:為什麼想在1981年騎行京杭大運河呢?

劉世昭:當時外文局的口號是“讓世界瞭解中國,讓中國走向世界”。我當時供職的雜誌社主要就是做對外傳播的工作。

文字記者沈興大報了這個選題。因為當時很少有媒體對京杭大運河有完整詳細的報導,於是就通過了這個選題。當時需要和攝影記者一同去。

我那個時候每天上下班都是騎自行車,來回三十公里,中午還要打球。當時就問我願不願意去,我就答應了。1981年,出發的時候我33歲,我的文字搭檔44歲,他的身體也挺棒。

1981年7月29日,河北滄州鐵獅子。

拍者: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開始了第一次騎行?

劉世昭:覺得是在面對一個未知的、覺有挑戰性的東西,但是又覺得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出發時還是很高興的。

拍者:1981年這次的騎行是一次性完成的嗎?

劉世昭:我們是分段出去的。因為夏天最熱的那段時間,容易中暑,沒法騎。冬天都是荒涼的,大家都不出門,拍不到(想要的)東西。

1981年5月19日,我們首先開始在北京進行採訪。一個月後(6月19日),我們從北京出發,開始沿著大運河騎行。

1981年7月23日,進入河北青縣。

之後的路途,我們分成4個部分來走。第一次,騎到河北,剛進入山東。天就熱了,那時候誰也受不了。後來就回來調整一下,秋天就接著騎行。第二段騎到濟寧,進入了冬天就回來了。第三段是從濟寧到鎮江,夏天到了。第四段,從鎮江到杭州,終點站。

拍者:你們當時的騎行路線如何設定?

劉世昭:我們以沿運河的城市為點,一站一站地“跑點”。點與點之間,我們在國道、省道上騎,也有縣道。

到了城市或者村子裡之後,我們會“發散”著騎,去很多需要採訪的地方。尤其是一些大城市,可能再呆上半個月。一千多公里長的運河,我們大概騎了一萬多里。

1981年,北京市,通惠河慶豐閘的二閘獅子會。

拍者:你們為騎行做了哪些準備?

劉世昭:我和我的搭檔一人馱了一百多斤的行李在車后座。

我的搭檔在出發前做了很詳盡的案頭工作,在圖書館查資料,規劃採訪內容等等,他手寫的資料紙壘起來有一米多高。他帶著這些資料和一些行李。

我的攝影器材五十斤左右,剩下的是一些行李。

拍者:為什麼選擇騎自行車?

劉世昭:當時是世界能源危機,我們一是希望環保;再一個“沿著大運河”騎行採訪,是一個新奇,吸引讀者的點。當時我們每到一個採訪的地方,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兩個人從北京騎行到這裏來做採訪”。

拍者:過程中有什麼有趣的故事?

劉世昭:在河北青縣,到那裡以後,正好趕上當地趕集,那天馬路上全是人,車根本走不動,所以我想出去拍點集市照片。

1981年,河北省青縣興濟鎮,騾馬集市。

正在拍,後面有人拿棒子敲我自行車上的貨,“噹噹噹”。我說:“你幹嗎的?”他說警察,我說我是記者。

他說你在這兒拍照幹嗎?我知道,因為我騎著新自行車從城里出來的,個兒高,身上掛著倆相機。他一想,馬上反應可能是外國人。他怕外國間諜跑這兒來拍東西。

1981年,河北省青縣,趕牛車出行的農民。

我到了第二次到青縣,特別想找到這個警察。35年了,那人年齡可能也有六七十。我想找這個人,但是沒線索,地方也全變了,是哪個派出所也不知道。

這件事挺有意思的,那個警察還挺負責。

拍者:那個時候一天能騎多遠?

劉世昭:一天最多騎50公里。

拍者:有想過放棄嗎?

劉世昭:沒有遇到困難後不想做了,不管怎樣都得騎下來。

拍者:第一次騎行到終點,是什麼樣的場景?

劉世昭:當時我們兩個人騎到了杭州拱宸橋。我們就說了一句話:“終於到了!”然後我們就約定:“怎麼樣?10年以後咱們再騎一次!”

1982年12月25日,抵達杭州拱宸橋。

拍者:什麼時候開始想再跑一次京杭大運河?

劉世昭:京杭大運河準備進行申遺的時候,我就特別想再去跑一趟。退休之後,就在準備第二次騎行。2016年我就騎一個城市旅行車了,“細軲轆”的那種。

這次有朋友開著車跟我一起,因為要帶電腦,硬盤之類的東西。這個自行車不是載重的車,如果帶著電腦硬盤騎,很容易損壞。我的朋友就幫我運著這些行李。

這次是直接從北京騎到了杭州,用了68天。

拍者:這次您沿著京杭大運河騎行,每個地區的拍攝內容,是提前規劃好的還是偶然遇到的?

劉世昭:想要去看什麼,都在我的心裡。

過去通州的標誌,燃燈舍利塔。那時候槽船很遠就能看見那個塔,看見塔就知道到北京了。現在的通州,北京的副中心,高樓大廈林立。幾十米的塔和幾百米的樓對比起來,我想拍一張對比的照片。

1981年,北京市通縣,運河邊的燃燈舍利塔。

2016年,北京市通州區,隨著通州成為北京市城市副中心,從建築高度上,燃燈舍利塔已失去了地標的作用。

在張家灣,我們去的時候(1981年)有一條溝叫官溝。山溝其實是一條土路,兩邊住的人家。

過去到北京來趕考的那些人坐船到了張家灣下船,就住在這官溝兩邊的人家裡。再從這裏進京,騎馬坐轎子,坐馬車等等。所以把這個地方叫官溝。

2016年,我到張家灣,去問官溝在哪?問誰誰也不知道。沒找到官溝在哪裡,挺遺憾的。

1981年,北京市通縣張家灣鎮,官溝因上京趕考的舉子多在此下船再趕往京城而得名。

在天津河西務,我就想去看看“大油餅”,特別有意思。炸大油餅的是當時馬路邊上的一個國營食堂。一個大概有80公分,炸這麼一個要一斤多面。那時很多漕運的勞動力買這個吃。這是運河漕運的遺存。

首先我上網查,對於大油餅的存在說法不一。到那裡之後,就拿照片問旅館老闆娘,得知照片中的人已經去世了,他的一個親戚搬到農貿市場里賣大油餅了。

第二天找到了,但是變化了,吃法變了。油餅還是這麼大,但是它炸得薄了。就跟煎餅果子似的那種吃法。它在變,這是肯定的,社會的發展,人們生活的水平在變化在提高。

1981年,天津市武清縣河西務鎮,漕運遺風炸大油餅。

2016年,天津市武清縣河西務鎮,炸大油餅。

我還想拍拍天津海河的晚上。過去海河晚上黑乎乎的。有欄杆和水泥墩子,每兩個墩子之間都有一對戀人在談戀愛。一到傍晚,海河岸邊,這些欄杆就被談戀愛的人占領。那時候去晚了就沒地方了,而且大家非常自覺的,兩個墩子之間只能有一對,不會再擠過來另一對,要給人留空間。

我特別想看看現在海河邊是什麼樣子的。現在海河邊變成了旅遊景區,燈火輝煌。很多是釣魚的、旅遊的、拍照的。那些橋修得特別漂亮。

1981年,天津市,傍晚海河邊的戀人們。

2016年,天津市,傍晚海河邊的釣魚人。

在河北,比如吳橋,是雜技之鄉。我去的那時候(1981年),雜技都是在各自的家裡練。那時候在村子裡,可能隨便問一個人“你會雜技嗎?”,他們就能給你來一手兒。這次去那裡,建了國際雜技學校,走向國際了。

1981年,河北省吳橋縣,農村幾乎家家、人人都會雜技。

2016年,河北省吳橋縣,雜技學校。

到山東,我想去看看菲律賓蘇祿王墓的變化,他的後代還在那裡守墓嗎?

1981年,山東省德州市,看守菲律賓蘇祿王墓的蘇祿王后裔。

1981年,山東省德州市,菲律賓蘇祿國東王墓。

2016年,山東省德州市,菲律賓蘇祿國東王墓。

拍者:你比較遺憾的是什麼?

劉世昭:最想看的無錫的米市,沒能看到,很遺憾。

米市結構很有意思。在運河邊上有一排碼頭,一間一間的隔開,成了各家的小碼頭。後面隔著一條小路,對應的就是各個小碼頭老闆的家,他們倉庫就在這裏,米就存在倉庫。如果有人要買,從這兒拿出來裝船。這麼一個市場,很有意思。

1982年,江蘇省無錫市,運河中的漁船。

後來,我騎著自行車希望能找到這個地方,到了那裡什麼都沒有了,成了一片綠化。然後在岸邊用石頭立了一個石牌——“無錫米市遺址”,變成了一個遺址,特別遺憾。

無錫的清名橋就變化不大,只是背景變成了高樓大廈了。

1982年,江蘇省無錫市,清名橋。

2016年,江蘇省無錫市,清名橋。

所以說這個對比起來有時候挺有意思的,有遺憾,有的也挺欣慰。

拍者: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事嗎?

劉世昭:比如無錫,很多人每天早上三四點鍾就爬到山頂上,去鍛鍊身體。2016年依然是這樣,人們的生活習慣30多年來沒變。

1982年,江蘇省無錫市,清晨惠山上練石鎖的市民。

2016年,江蘇省無錫市,清晨惠山上練石鎖的市民。

常州這個地方我印象很深,覺得特漂亮。我就想,我這張照片大概在什麼附近拍的,這裏變化太大。當地的攝影家協會的主席,陪我找了半天沒找著,最後他們認定大概是在這個地方。

1982年,江蘇省常州市,流經市區的京杭大運河。

2016年,江蘇省常州市,流經市區的京杭大運河。

拍者:兩次騎行中間相隔35年,你看到的京杭大運河沿途,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劉世昭:因為早就預料了會有很大變化,但是這種變化還是出乎我的意料,還非常豐富多彩。各個方面都有變化。從景觀來說有變化,變化是遺憾也好,欣慰也好。

人們的生活在變。尤其往南走,到了江蘇這一帶,過去很多漁民在陸地上是沒房子的,他家就是船。現在基本上都在陸地上。那個時候,船上的孩子,身上會綁一個繩子,拴在船上。他們大人在幹活,不可能照顧孩子。

1982年,江蘇省高郵縣,高郵湖中的漁船人家。

還有排筏站,鎮江運河段這些木頭,都是從雲貴川上遊漂下來的。上遊紮成排筏,漂到這裏編組,之後再運輸。後來政策要求保護天然林,排筏站就都取消了。

1982年,江蘇省鎮江市,長江邊的排筏站。

這些都是曆史的進程。

拍者:如今,你如何評價兩次騎行所拍攝的影像?

劉世昭:這些影像,消失掉的影像,把曆史給記錄下來了,能夠留下來。可能很多後人都不知道的曆史細節。

如果我(1981年)不走到那裡我也不知道,我走到那裡看到了拍下來才知道過去這個故事。這個影像是很珍貴的,可以作為曆史留存下來的。

拍者:目前還有什麼計劃。

劉世昭:之前拍的底片還有很多沒有掃瞄整理出來,目前就是整理一下之前拍的圖片。之後也希望自己能夠出一本相冊。

1981年京杭大運河騎行部分攝影作品

北京

1981年,北京市,什刹海邊農貿市場的小攤販。

1981年,北京市通縣,街頭趕毛驢的農民。

1981年,北京市通縣,曾在大運河上做過搬運工(俗稱“扛大個兒”)的百歲老人戴成元。

1981年,北京市通縣,街頭推孩子出行的老太太。

1981年,北京市通縣,農田中間苗的農民。

河北

1981年,河北省滄州市,農家的武館。

1981年,河北省青縣,村童們。

1981年,河北省青縣,農村生產隊的婦女開會。

山東

1981年,山東省臨清縣,京杭大運河上的渡口。

1981年,山東省微山縣,搓草繩的孩子們。

1981年,山東省微山縣,串親戚的漁家。

1981年,山東省武城縣,街頭的雜技表演。

1981年,山東省武城縣,市場管理員在監督著農民排隊交售棉花。

江蘇

1982年,江蘇省,邳縣到宿遷間的運河。

1982年,江蘇省高郵縣,運河上的帆船和河中心的唐代鎮國寺塔。

1982年,江蘇省鎮江市,西津古渡(小碼頭街)的居民們。

1982年,江蘇省無錫市,大運河中使船的船民。

1982年,江蘇省蘇州市,草蓆之鄉滸墅關運河邊賣草蓆的農民。

1982年,江蘇省蘇州市,說書場。

1982年,江蘇省蘇州市,運河上的古石橋(後為吳門橋)。

浙江

1982年,浙江省杭州市,拱宸橋。

1983年,浙江省杭州市,王星記扇廠。

1982年,浙江省杭州市,餘杭塘棲鎮廣濟長橋(通濟橋)旁的竹木傢俱市場。

1982年,浙江省嘉興市,早晨農民把剛出生的湖羊幼仔拿到收購點等待出售,珍貴的湖羊皮就是剝取這種尚未吃過奶的小羊皮製成。

首博藏品部負責人馮好介紹:“劉老師這批照片,對於大運河博物館非常重要。一方面是上世紀80年代初的照片覆蓋了整個大運河沿線,非常完整成系列,這是很珍貴罕見的。另一方面,時隔35年後,劉老師又進行了對比拍攝,讓我們系統瞭解這幾十年大運河的發展變遷。

首博館藏的北京方面的和大運河相關的老照片,就幾乎是空白。劉老師的圖片,之後是實體展覽很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另外,影像對於舉辦虛擬性的展示,非常方便靈活,我們可以用照片辦很多專題性的虛擬展示。”

7月30日,首都博物館召開新聞發佈會,首都博物館館長韓戰明向大運河老照片捐贈者劉世昭頒發捐贈證書。

圖 劉世昭

記者 浦峰

編輯 浦峰 鄭新洽 張湘涓

校對 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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