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名校生面臨保研難:有人把考研目標“往下挪了挪”

2022年09月22日09:39

  繼新生開學季“原來大學才是努力的開始”登上微博熱搜之後,“逆向考研”成為近期熱點話題。

  “逆向考研”折射的現實是,對當代大學生而言,“上了大學會比高中輕鬆”只是中學時代的想像或者期盼;外界認知中的“名校保研率高”並不意味著名校生都能輕鬆保研。

  正因如此,來自南開大學的李亭星感慨,20%的保研率可能是一道她很難跨越的坎;而來自複旦大學的陳曉曉鑒於保研難,做好了“逆向考研”的計劃,打算將考研目標院校“往下挪一挪”。當然,也有人在看清現實後仍打算再向上搏一搏,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的王金金覺得既然保研難,那索性試試通過考研衝進更好的學校。

  近日,李亭星、陳曉曉和王金金向澎湃新聞講述了她們的成長故事,以及她們對於考研、對於未來的思考。

  “約20%的保研率是一道很難跨越的坎”

  今年暑假的一天,李亭星一如往常在駕校練車時,接到了自己發起的“大創項目”被降級的消息。她向老師打包票的“市創”被定級為更次一等的“百項”,李亭星直言還不敢告訴老師這一變數。

  李亭星就讀於南開大學,本科時間剛好過半,身邊的同學都忙於各種實習、科研項目,李亭星的暑假顯得有些不夠緊張。她沒有選擇去北京、上海等城市謀一份有質量的實習,而是選擇回到家鄉,考取許多同學高中畢業時就已經拿下的駕照。這個看起來應該輕鬆的暑假,因“大創項目”、調研活動而給李亭星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即便身在被很多人豔羨的名校,李亭星依然感覺有各種各樣的煩惱。

  中學時代,李亭星就讀於一所學習衡水模式的地方重點高中。她對自己的評價是“應試教育中的普通人,學習靠的是在校時間,秉持分數至上”。經曆三年一週休半天的高強度學習後,她在2020年高考文科考生中取得了全省841名的優秀位次。

  李亭星說,她的誌願填報完全是依據學校錄取分數填寫的,當時沒有考慮太多其他因素,南開大學作為她的第四誌願成功投檔。

  談到名校光環,李亭星表示只是在親戚朋友面前有小小的光環,而在外面的世界則不值一提,她眼中的母校也相對“低調、保守”。

  正式進大學前,李亭星曾對大學生活有過諸多想像。她期待:在大學里,她可以遊刃有餘地應對學習,專業能力突出,取得就業優勢;她的日常生活自由而豐富多彩,最好能在假期旅遊;校園大氛圍開放、不死板。

  然而現實是,她想要做兼職,校區卻在郊區不便做兼職,校內的勤工助學崗位很難“搶”。學習上,李亭星在大學的實際表現不符合預期——上課會不自覺地走神,對通識課提不起興趣。社交活動也並不美好,她感覺自己所在班級鬆散沒活力,參加的社團很無聊。因此,她實際上每天過著宿舍、教學樓、食堂三點一線的單調生活,甚至沒時間去結交新朋友。

  李亭星還有很多日常的大小煩惱。南開的學生大多是北方人,因地域和生活習性的差異,作為南方人的李亭星有時會覺得難以融入集體。

  李亭星感覺在處理與人打交道的事務上沒那麼得心應手,她用“社恐”概括自己的性格。

  很多人總認為名校學生保研很容易,李亭星知道實則不然。“學分績”壓力之下,她不敢躺平,但情況依然不樂觀。

  李亭星的績點還不錯,她說,“我的成績在專業前29%的位置,但我們學校我所在專業的保研率大約為20%。這對我來說是一道很難跨越的坎。”李亭星自我分析,造成這種尷尬處境的原因是,剛入學時她沒有保研意識,加之疫情期間大多網課的考核方式改成了她並不擅長的寫論文,現在她的學分績剛好卡在保研的邊緣。

  雖然目前的成績與保研標準仍有差距,但李亭星決定在保研結果見分曉之前,堅持繼續努力,在爭取保研的同時,做好考研的準備。

  李亭星說,除了學習成績,大學里的競爭還體現在學生工作、實習經曆、科研調研、入黨推優等等方面。她的心態經曆了從不知道要卷、到捲不起來的變化。

  “有些競爭的激烈程度甚至可以與公務員考錄比相比。”李亭星調侃道,感覺自己還是個小孩,不太懂成年人的世界。

  儘管如此,李亭星也有樂觀積極的一面。她愛好頗多,參加了古琴社團,平時還喜歡打乒乓球、攝影、做飯。有時吃飯都能給她帶來莫大的快樂。

  她對未來職業的想像是,從事一份與學術無關的工作,比如當一個旅行旅拍博主,去到很多美麗的地方。

  做好了“逆向考研”的打算

  今年暑假期間,因為疫情暫緩小實習的陳曉曉,在家享受了幾乎三個月“無所事事”的時光。

  大二的暑假已成為很多大學生的一個重要的過渡期。很多人會在這期間去積累自己的實習、實踐經驗,或者確定保研、考研、工作的規劃,或者備考各種技能資格考試,而陳曉曉卻選擇了在家宅著,讀很多以前未能讀到的書。

  陳曉曉就讀於複旦大學,談到名校光環,她說“名校”適用於各種“撐面子”。她甚至因為上了好的大學,過年得到的壓歲錢都會比以前多一些。但陳曉曉自知,看似同樣光環的一批人,但實際同學間差距很大,她現在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問題和不足。

  陳曉曉初入大學時過得有點恍惚。

  2020年高考時間延遲、暑假時長相對縮短,她感覺自己在忙忙碌碌考駕照之後,就匆忙進了大學。那時,她對大學生活沒有過多的思考,唯一的念想是大人口中常說的“上了大學會比高中輕鬆”。

  “大一上學期沒有記過一本完整的筆記。”陳曉曉回憶,由於沒有人督促她學習,她自己也完全沒有自主學習的狀態,大一上學期臨考試時她只能看老師的講義和其他同學的筆記。

  也正是在拿著二手筆記臨時抱佛腳時,陳曉曉發現,不同的同學對同一位老師講授的內容有不同的理解側重,而不是像高中時全班寫一樣的筆記。她突然意識到,從前她只是知識的容器,現在在老師發散、啟髮式的教授下,自己的投入和思考整理也同樣重要。她還發現了自己的另一個問題:在課堂上跟不上節奏,沒能及時整理課堂思路,缺乏課外拓展,逃避交流,導致最終成績不理想。

  此後,陳曉曉開始有意培養自主學習的習慣,逐漸擺脫“筆記困難戶”。

  陳曉曉一改從前錯亂,開始大量看書。以前陳曉曉因為怕沒時間、怕影響學習,一直約束著自己不去看科幻小說。現在陳曉曉讀了很多科幻小說,會去看劉慈欣、阿西莫夫、凡爾納等科幻作家的書,把上個世紀和本世紀前十年的科幻作品差不多都讀完了。她對每個階段的科幻作家代表及作品特點有了比系統的瞭解和思考。

  在這一過程中,陳曉曉感覺自己消失了的學習能力又培養起來了。

  “大學的學習和娛樂界限沒有那麼清晰,可以實現真正的勞逸結合。”陳曉曉說,《覺醒年代》熱播時,她還去學校圖書館查找了相關書籍和史料。她很享受這種寬鬆、可以自我探索、求知的氛圍。

  同時,來到上海求學後,周圍的大環境變化也給陳曉曉帶來很大觸動。

  陳曉曉的家鄉恩施,是湖北省唯一被納入西部大開發的地區。上大學後,她也感受到了區域差異帶來的落差。

  陳曉曉說,當她意識到自己逐漸培養起了自主學習能力時,卻發現同學高中畢業於大城市名校,早在初中高中就有了自主學習能力,並且發展了許多應試之外的興趣和技能。所以,來自大城市的同學在中學與大學銜接上也更加順暢。

  比如,備考英語四級時,陳曉曉在“刷”四級真題,而她的室友直接用上了高中時的專八資料。她的上海同學很多高中就考了雅思托福,而她所在的小縣城甚至沒有雅思托福輔導班,更別說想到去參加這些考試。

  “我以前一直處於鶴立雞群的狀態,同學老師父母對我充滿期待,自己也驕傲不服輸。”陳曉曉說,上大學後她感覺自己在很多硬件條件上、資源上,沒辦法與生長在大城市的學生比,但她的信念是不能服輸,這種狀態讓她心理情感上感覺擰巴,學習生活上不順。

  “父母總是期待新聞傳播學專業的我能成為新聞人才、考上編製、在大報社工作。實際上,專業內能達到這種理想狀態的人少之又少。”陳曉曉戲稱,她知道“985廢物”是怎樣形成的了,但她也清楚認識到自己從應試教育得到的利大於弊。

  “社會看一個大學生總像在審視一份簡曆,會不斷作出要求:通過極端努力達成某種結果,比如得到好的績點、學生工作有很大的收穫、實習要進最好的大廠……”陳曉曉說,“從這種視角來看,我的確還不能位於優秀之列。”

  “大學四年對於一個長期處在應試教育下的學生來說,伸展自己的時間太短,我想去塑造一個外界比較能接受的我,所以我決定讀研。”回看現實,陳曉曉希望把節奏慢下來,活到老學到老。

  如果去競爭保研,接下來陳曉曉需要在所有課程里拿到90%以上的A等級成績。她感覺這太難實現了,所以選擇投入考研大軍。

  近期,“逆向考研”話題受到關注。陳曉曉坦言,對一個本科學校已經處於國內頂尖的考研學生來說,最大的挑戰是能不能接受考一個比本科差的學校。“往下挪一挪也沒問題”,陳曉曉很認真地說,她已經初步確定了考研目標學校與專業,並打算用接下來兩年進行備考。

  陳曉曉說,原因是,經過兩年的大學生活後,她已經活得比較自洽,不會心理特別失衡;同時也會儘量把績點、學生工作、實習經曆等方面的差距控製在社會接受的範圍。

  她希望通過更多的自我探索,來讓自己成為一個完整、正常,有自己的愛好和生活理念的人,而不是一個“廢物”。

  想通過考研向更好的高校“搏一搏”

  相比之下,王金金處境更難一點。她所就讀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2017年才開始招收本科生,是“雙非”高校——儘管其高考錄取分數線與實力堪比部分原985院校。

  這也是王金金在被問及大學時,她感到比較尷尬的點。

  害怕別人覺得名不見經傳,王金金每次介紹完自己的大學校名後,總會不自覺地向人補充介紹一堆社科大的知識。她稱這是因為內心有心虛和自卑。

  上大學前,王金金對大學的想像基本來自影視劇:上大學不用怎麼努力,會更加自由、能睡到自然醒,有時會就某一問題與老師激烈爭辯、思想更活躍,社交關繫好,能勤工儉學,還能學一兩門樂器……

  但進大學後王金金髮現,現實與想像之間確有鴻溝。

  “老師上課很快,就算上課學了也不一定能學會。”王金金回憶起大一時手忙腳亂的狀態:過去她習慣手寫筆記,但在大學手寫速度完全不夠用,大一上學期她花了很長時間去練習和習慣用電腦記筆記。

  因為高中擅長語文,所以王金金選擇了漢語言文學專業,但進大學後她卻發現有的同學記性好、表達能力強、知識積累豐富,相較之下,“感覺自己遜爆了,專業基礎很差。”

  王金金說,以前以為漢語言文學專業只需要多讀書,入學後才漸漸明白,不僅要會讀書,還要會做筆記;要提高自己的知識涵養、文學積累。

  學業之外,王金金還有生活上的大小煩惱:繁重課業下沒時間做兼職,很難交到關繫緊密的朋友,需要幫助時難找到可以傾訴求助的人,不習慣北方的飲食。

  然而,當大一下學期王金金想要收起玩心時,卻發現令人焦慮的“內卷”無處不在:才藝、學習成績、學生工作、實習經驗,甚至於與老師交流的次數、做展示的次數。即使有些在王金金看來沒有營養的事,大家仍會硬著頭皮去做,還有人樂此不疲地去“卷”。

  王金金說,這種環境讓她很累,變得害怕失敗,自己躺平不下去但又不想陷入“內卷”。

  “你應該去考研。”很多人這樣告訴王金金。為了考研被迫捲起來了,但王金金依然很迷茫。

  “我深受應試教育的影響,做題能力可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有著循規蹈矩的思維習慣,擅長吸收經驗、搬運套路,而不是弄清楚底層邏輯。應試教育技巧很好,但探索的創新性少。”王金金自我評價道。

  高中時,王金金的所有心思幾乎都撲在了學習上,一次沒考好就感覺抬不起頭來,平時不願意和不太熟的同學打招呼,有些封閉自己。

  上大學後王金金在慢慢改變這種狀態,她積極參加社團和學校組織,當上了學校一個藝術團的部長,嚐試挑戰新東西。漸漸地,她發現她的本性是一個開朗的人,交到的朋友也越來越多,逐漸自我解放。

  以前,王金金總是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老想著“到時候再說唄”;現在的王金金已經能夠冷靜思考未來怎麼發展、能力夠不夠,做事不再畏畏縮縮、半途而廢,有了堅持下來的決心。

  這些改變讓王金金免於陷入自我折磨式的“卷”。雖然對學業不是很滿意,因為再也做不到像高中那樣一絲不苟地學習,有點“划水”;但另一方面,王金金也啟發了自己跳躍性的思維,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實踐性活動。她自己說,“綜合現狀來看給自己打及格分。”

  “現在,我想過的是自己的生活,我會遵從本心,吃力活不想幹——這不是一種自我安慰而是在確定自己的答案。在社團里我有些收穫,也結識了很多人,但其實有些活動並不一定要參加。”王金金說,“大學的活動主要起鍛鍊作用,是否獲得推優機會不是評判人的唯一標準。因為有很多方面評判不出來,比如你的價值觀。弄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是最重要的,惡性競爭並不好。”

  王金金錶示,現在她已經放平心態,追求功在平時,與自己一些“廢”的方面和解。

  她說,她並沒有完全躺平。剛剛過去不久的暑假,她在村委會實習的同時,還抽空考取了駕照,有時還為親戚家的弟弟妹妹輔導功課。這種生活沒有大城市以分鍾、小時計時的壓迫感,她感覺自己彷彿“羈鳥歸舊林”。

  未來,王金金希望考好英語六級,再有機會的話考取教師資格證。由於本校保研名額較少、保研難,她還計劃索性選擇衝一衝比本科更好的大學,將來她還想嚐試一些新興職業。

  王金金說,她會保持積極的人生態度,前路再多磨難都會堅強走下去。

  (應採訪者要求,李亭星、陳曉曉、王金金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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