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健康衛士劉景院:處理複雜的重症,很燒腦,也很有成就感

2022年09月22日10:31

9月初,開學季,北京幾所高校相繼出現疫情,確診的學生在地壇醫院接受救治。雖然沒有重症病例,但作為地壇醫院重症醫學科主任的劉景院,還是時常參與學生們的病情會診。身為科室主任,劉景院的日常工作,註定是與嚴重的傳染病、感染病打交道。從非典、人感染H7N9禽流感到新冠肺炎,劉景院和團隊堅守臨床一線;2014年非洲伊波拉疫情肆虐之際,劉景院帶領團隊負責北京的篩查工作,守衛國門安全。他成為站在傳染病重症患者與死亡之間的人,他說,“能撈(救)一個算一個。”

重症監護室內,劉景院(右二)為流感病例上ECMO支持。受訪者供圖
重症監護室內,劉景院(右二)為流感病例上ECMO支持。受訪者供圖

學生時代跟室友約定學醫

時間拉回到三十多年前,劉景院立誌學醫,也是從學生時代開始的。劉景院上高一時,父親生病住院,病情比較嚴重,這對當時的母親來說,彷彿天塌了一般。每到週末,劉景院就從學校趕到醫院看望父親。村里衛生所是劉景院此前對醫療機構的全部理解,第一次來到醫院,他開始感覺到患者的痛苦和家人的無助,一種想法也開始萌生:如果自己能幫到父親,幫助家裡人,該有多好。看到醫護人員能解除患者的痛苦,他開始感受到這個職業的神聖之處。要學醫的想法,第一次在劉景院心裡紮了根。

1988年夏天,劉景院從高考考場走出,估分、報誌願是他接下來要面臨的重要選擇。在班里常年排第一的他,預估自己的高考成績應該不錯。雖立誌學醫,但親戚朋友中此前並沒有人從事醫學相關工作,劉景院無從打聽該報考哪所學校。後來,他從另一位同學那裡聽說,北京醫科大學(現北京大學醫學部)不錯。當年,北京醫科大學在陝西計劃招生8人。劉景院覺得自己預估的成績應該有希望,就大膽地填報了高考誌願。最終,他成為北京醫科大學那年在陝西錄取的八分之一,當年立誌一起學醫的室友,也如願就讀醫學專業。

幾年的大學時間很快過去,從學校畢業後,在留京與回老家之間,劉景院的第一選擇是回家,他已經聯繫好西安當地的醫院。後來,有同學開始勸他留下,綜合考慮下,1993年,劉景院來到北京地壇醫院感染科工作。

籌建重症醫學科全院第一個報名

工作之初,地壇醫院全部工作以傳染科為主。那時候,麻疹、腦炎(乙型腦炎)是較為常見的傳染病,醫院還有專門的“乙腦班”,每到高發季節,就從各個科室抽調人員,組成臨時救治隊伍。劉景院就是常常被抽調的對象。他坦言,自己對重症救治的理念、設備等,其實並不是特別熟悉。患者發病後,往往也會涉及多學科的問題,每當面臨相對複雜的情況時,就得邀請其他醫院醫生會診。那時候,傳染病患者的治療主要以藥物為主,高精尖設備非常少,喜歡挑戰的劉景院覺得,這樣的診療工作“有很多不足,缺乏救治重症患者的新設備和技術手段”。

與此同時,醫院也還缺乏專業的重症醫學人才。畢竟,傳染病患者的救治,需要重症醫學支持。在劉景院工作的第三年,醫院根據實際需求開始著手成立重症醫學科。早年在北醫三院實習時,劉景院就被重症醫學科的“能力”震撼,“一些特別嚴重的患者,經過重症醫學科的努力,可以完全恢復。”於是,一聽到籌建重症醫學科的消息,喜歡挑戰的劉景院,成為全院第一個報名的住院醫師。

到1996年,地壇醫院重症醫學科正式成立,這就意味著,傳染病患者也能進入重症監護室(ICU)。此前,出於防止傳染病傳播等綜合考慮,國內各大醫院不允許傳染病患者進入ICU。劉景院也開始跟著新的科室、新的救治理念一同成長。

非典期間堅守至全國最後“關科”

工作中的“凶險”還不止如此。很多時候,劉景院和同事們還是“擋”在重症傳染病患者和死亡之間的那個人。

傳染病其實一直都存在,最近三十年間引起廣泛關注,是從非典開始。彼時,劉景院還是一名主治醫師,在互聯網發達程度遠不及今天的2003年,專業醫學期刊僅有紙質版,電子版遠未普及,劉景院一開始是從媒體上瞭解非典的相關信息。

北京出現疫情後,地壇醫院是最早開始收治非典患者的定點醫院之一,收治了最初所有的重症患者。氣管插管和切開是救治患者的重要步驟,但也是這個步驟,由於近距離開放氣道瞬間,患者分泌物噴濺,醫生的感染風險幾乎是救治過程中最大的。一旦有病人需要插管,劉景院都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劉景院比喻,重症醫學科有兩扇門,一扇通往生,一扇面對死。他和同事們,就是站在太平間的門口“撈人”,“能撈一個算一個,就非常高興,自己最初學醫的願望也能實現。”

整個非典疫情期間,北京累計確診非典病例2521人,2003年8月16日,北京最後兩名非典合併症患者從劉景院所在的科室康復出院,這裏也成為全國最後一個“關科”的重症醫學科。

回想起非典期間的經曆,劉景院沒有談及更多的個人感受,他把關注點放在了科室的發展上。在他看來,從成立之初到2003年,科室都在緩慢發展中,非典對我國公共衛生體系的衝擊,也讓其成為重症醫學科發展的轉折點。他說,治療一個重症患者,就像在冬天糊裂了口的窗戶紙,不去糊,寒風凜冽,窗戶紙勢必會被撕破。去糊紙,有時如履薄冰,可能還總差那麼一點點,“這是重症醫學科醫生的常態。每天都在走鋼絲,左邊是懸崖,右邊還是懸崖,很多時候是沒有標準答案的,但還得繼續往前走。”

2008年,北京地壇醫院搬遷至東五環外的京順東街,距離首都國際機場直線距離僅10公里左右,很多時候,這裏成為預防傳染病入境的“國門衛士”,劉景院和同事們再一次直面傳染病。

所有的新發、突發傳染病,相關篩查、患者救治,都成為劉景院和同事們的常規工作。2009年,世界衛生組織宣佈H1N1流感疫情為“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所有入境發熱旅客,首先要到地壇醫院進行篩查。2014年,西非伊波拉疫情再度被世衛組織宣佈為“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北京所有來自伊波拉流行地區的入境旅客,不能排除伊波拉感染風險的都會進入到劉景院所在的科室鑒別和治療。

從2013年人感染H7N9禽流感,到2016年成功診治中國首例黃熱病和裂穀熱病例,再到2020年1月19日,和團隊經過兩個月的惡戰,使一例肺鼠疫患者康復出院。這些年,劉景院一直都在與病毒打交道的第一線。

新冠肺炎來襲他的救治有溫度

如果不是引起大規模流行,沒有多少人會時刻關注傳染病流行情況。劉景院不同,他和同事們時刻保持機警,關注著世界各地流行的傳染病和感染病,如猴痘、不明原因兒童肝炎等。曆經數次疫情的他知道,“北京如果有,就得來地壇,一旦是重症,肯定來我們這兒。”

2020年初,新冠肺炎來襲。按照北京市疫情防控的總體安排,劉景院和同事們留守北京。1月19日,他們收治的2例從武漢回京的新冠肺炎疑似患者,在當天被確診。此前,劉景院和在武漢的同事、同行們保持著聯繫,提早為救治做準備。他讓科里庫房的物資儲備狀態提升到80%,同時安排科室“管家婆”——護士長盡快、盡多地從醫院領取防護物資,“不是為了搶防護物資,是因為一旦有重症患者,搶救時間爭分奪秒,防護物資的消耗量會很大,必須保障物資的儲備,保障醫務人員安全。”

重症醫學科病房位於地壇醫院南樓最頂層,科室負壓病房的建立,將疫情向外傳播風險降至最低。這樣的安排,也讓劉景院的工作平添了神秘色彩。2020年初,科室收治北京市首例新冠肺炎患者時,劉景院和同事們已經忙碌了一個星期,僅十米之隔的對面科室同事並不知情,有時會問“你們最近幹嗎呢?”

從2020年1月份收治第一例病人,到8月底,新發地疫情結束,除了常規患者的救治工作,劉景院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圍繞新冠肺炎患者展開。這期間,他和同事堅守救治一線226天,共收治新冠肺炎重型和危重型病例95例,成為病毒與死亡之間的攔路人。此後,一旦北京發生疫情,絕大多數重症和相對嚴重的患者,都會被送到劉景院這裏。

所幸,從2020年底開始,科里收治的新冠肺炎重症患者明顯減少。隨著疫苗接種等因素,劉景院已經很少接診到重症患者,病情相對嚴重的患者成為救治的重點,這類患者往往合併各種基礎疾病。

劉景院身上的匠心,更多體現在細處。即便在疫情初期,面臨緊張局面,他的救治依舊有溫度。北京市第35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為某大學孫教授。在ICU病房裡,他一度覺得自己精神可能要出問題,病房過道里的窗簾透出的光一度讓他興奮,他希望那個簾子一直是拉開的。就這樣,劉景院踮著腳弄了很長時間,把本來壞掉的窗簾捲起來,還捆上了。同事在窗邊留了一個紙條:“窗簾不要拉下來,孫教授要看風景。”事後,孫教授用震撼來形容這張紙條帶給他的感覺。

有一類醫生,就喜歡處理最為複雜的問題,這是性格里的某些成分使然,劉景院就是這樣的人,他喜歡挑戰,重症醫學科便是這樣,面臨的情況隨時可能發生變化,永遠有解決不完的問題。就像上學時做數學題一樣,劉景院不喜歡去做簡單的題目,“如果有一道題,我解不出來,讓我花幾天時間去解這道題,我都特別願意。”出於各種因素,能在重症醫學科干很多年的醫生不多見,但劉景院已經做了近三十年。“‘燙手的山芋’永遠在重症醫學人手中,永遠在處理最為複雜的局面。很燒腦,成就感也很強。”這,就是劉景院喜歡的感覺。

人物簡介

劉景院,北京地壇醫院重症醫學科主任,擅長重症肝炎、肝硬化和肝衰竭的內科治療和人工肝支持,嚴重感染診治,危重呼吸衰竭、循環衰竭、腎臟衰竭的診療和臟器支持等。曾獲北京市抗擊非典先進個人、全國抗擊新冠肺炎疫情先進個人、北京市先進工作者、“北京榜樣”年榜人物(敬業奉獻)、“中國好醫生、中國好護士”2022年7月月度人物等榮譽稱號。今年8月,當選新一屆“首都十大健康衛士”

匠心解讀

如何理解匠心精神?匠心精神如何堅守,如何傳承?

劉景院:我們的工作,幾乎每一天,都在跟傳染性和感染性疾病打交道,但這就是科室成立的目的。我不覺得傳染病患者與非傳染病患者有實質上的差別。重症醫學科更像是一個平台,從患者複雜的病情中找出主要矛盾,做好兜底工作,給各個科室創造解決問題的條件。匠心精神就是要求我們去認真對待每一件事情。希望能培養更多年輕醫生,讓年輕人快速成長起來,救治更多的患者。

匠人心聲

在你的工作和生活中,哪些東西是你一直堅守的?

劉景院:工作生活都一樣,就是認真去對待每一件事情。再者,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什麼時候是你認為最艱難的時候?能堅持下去的原因是什麼?

劉景院:除了有時候遇到的患者情況比較複雜等這類專業層面的問題,在其他方面還沒有遇到特別艱難的時候。但經常會遇到一些矛盾的情況,如我們激進一點,想要追求患者最好的康複效果,但效果未必如人意。經常是自己在跟自己鬥爭,這條路該怎麼走。

你希望未來取得怎樣的成就?對於未來有怎樣的期待?

劉景院:我最希望能培養各方面都發展很好的醫生。隨著我的年資越來越高,經驗也越來越豐富,但體力可能跟不上,一些事務性的工作也會增加。在我們這裏,要完成一件事,靠的從來都是團隊,而不是某一個人。我希望年輕人能成長得更快,救治更多的患者。

你感覺你獲得的最大的快樂是什麼?

劉景院:最大的快樂就是看到自己工作的價值。病情危重的患者恢復良好,這是救治理念、設備、技術等多方面進步的結果,放在十年前,患者可能就沒救了。每當患者從複雜的情況中恢復過來,就會感覺無比快樂。

新京報記者 張秀蘭

校對 賈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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