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網文、打架子鼓,老人們掀起村落“文藝複興”

2022年10月29日14:57

  今年5月12日,愛好文藝的老人們開辦了自己的自媒體平台,在網上寫網文、發視頻,掀起牆子路村的“文藝複興”。

  新京報記者 趙利新 編輯 唐崢 校對 趙琳

  深秋的風,翻過燕山上古長城,捲起清水河川小平原上的樹葉。細雨中,一座南北通透的村莊,石板路上行人寥寥。10月26日下午,主街臨東的庭院里,響起一片樂器聲。

  三個古稀之年的老人,戴著解放帽,站立在小院里,演奏嗩呐、笙和快板,頭髮花白的駐村第一書記高克昌貓著腰舉著手機錄像。等老人們把節目完整表演完後,高克昌會回到家,把視頻剪輯好發在村里新開的公眾號上。

  密雲區大城子鎮牆子路村,地處北京密雲與河北興隆交界處,是明清兩代扼守牆子雄關的一座營城。塞口之地,融彙了南腔北調、三教九流。村莊成為鄰近村鎮最有名的戲曲彙演地,村里有不少老人會演奏轎子坊傳統音樂。

  城市化浪潮下,村里老人占比超過常住人口的一半。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以來,牆子路村停止舉辦大型彙演活動。今年5月12日,愛好文藝的老人們開辦了自己的自媒體平台,在網上寫網文、發視頻,掀起牆子路村的“文藝複興”。

▲10月26日,密雲區大城子鎮牆子路村駐村第一書記高克昌在村里的戲樓為正在表演的村民拍攝視頻。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密雲區大城子鎮牆子路村駐村第一書記高克昌在村里的戲樓為正在表演的村民拍攝視頻。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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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塞口的村莊,

  比想像得熱鬧

  沿著盤山公路,頭頂上是古樸的長城,穿過密集的樹林,一路上車很少,等看見一條河,眼前忽然亮了起來。群山之間的峽穀地帶,有座上千年屯軍曆史的村莊,至今保留著極規整的佈局:廟宇和城門之間,是約六米寬的丁字街道,路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民房。

  今年58歲的高克昌,在2021年接到單位通知去牆子路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他心裡有些擔憂,距主城區110公里的深山村,恐怕會比較荒涼。他在網上查閱關於牆子路的資料,籌劃下一步工作安排。

▲10月26日,密雲區大城子鎮牆子路村,高克昌(左一)和王瑞勝走在村間小路上,他們邊走邊商量著今天的採訪選題如何呈現。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密雲區大城子鎮牆子路村,高克昌(左一)和王瑞勝走在村間小路上,他們邊走邊商量著今天的採訪選題如何呈現。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第一次來牆子路村的人,會對村中央的廣場印象深刻。即使在絢爛的秋色中,紅彤彤的大戲台一樣引人注目,隔著石磚鋪地的廣場,對面是掩映在國槐里的三堂廟大殿。57歲的村支書王雲生站在廣場上驕傲地說,牆子路的元宵節花會舉辦起來,順義的人都驅車來看。

  村里老人說,1936年,村里有了花會,一些村民學會了舞獅、大鼓、小車會、虎鬥牛、二達子摔跤、龍燈會、高蹺、中幡,趁節日表演給村里鄉親們看,也臨時組建成班子,巡演十里八鄉,偶爾會進縣城表演節目。

  流行文化時代的到來,傳統樂器與現代人有些疏離,但在老人手裡傳承了下來。67歲的王樹才吹了36年的“轎子坊”,前些年還學會了用嗩呐吹《荷塘月色》。劉學彬吹了十來年嗩呐,這幾年花錢買了個架子鼓,也跟著網絡短視頻學打節奏。

  “你要問一句,老爺子,給表演個節目啊?那沒話說的,人家掏出來樂器就給你演奏。”來到牆子路村的高克昌,在認識蔡寶庫、王樹才等老人後,他感覺古樸的村莊有一種別樣的活力,這種活力的源頭,來自於曆史。

  村里有石洞、土丘、城磚、黑瓦,每個老人心頭都裝著不少故事:明代的守卒曾在這裏安營紮寨,女真人的鐵騎曾從這裏呼嘯南下,日軍的車隊曾從這裏蜿蜒駛入華北,五星紅旗曾在村廣場上冉冉升起。

  “這裏故事太多了。人們也非常健談,尤其是老人,一聊起牆子路的曆史,那就是一個聊不完的話題。”曾在北汽集團從事文化建設工作的高克昌,今年5月12日,給村里開了第一個微信公眾號,除了給老人們拍視頻剪視頻外,他也成了新媒體編輯,定時推送視頻圖文。公眾號名字叫“漫話牆子路”。

▲10月26日,在王瑞勝的書房裡,高克昌和王瑞勝在寫稿時聊起了村里的逸聞趣事,思考著哪些適合轉化為公眾號的選題。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在王瑞勝的書房裡,高克昌和王瑞勝在寫稿時聊起了村里的逸聞趣事,思考著哪些適合轉化為公眾號的選題。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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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做客到常住,

  河北教師成為村莊的記錄者

  1961年出生的王瑞勝,是“漫話牆子路”的主筆。村里老人笑著說,王老師是個作家,他每天忙著做“採訪”工作。王瑞勝是河北興隆縣六道河鎮中學的退休語文教師,他在1998年常住在牆子路村,成了牆子路曆史的最忠實“粉絲”。

▲10月26日,王瑞勝在村民家採訪,1961年出生的王瑞勝,是公眾號“漫話牆子路”的主筆。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王瑞勝在村民家採訪,1961年出生的王瑞勝,是公眾號“漫話牆子路”的主筆。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東邊的青灰嶺山脈、南邊的鳳凰嶺山脈、西邊的錐峰山脈和北邊的青龍山脈,合圍成一塊盆地,緩慢流淌的清水河從山間村旁穿過。王瑞勝和老伴張桂雲住在村西邊的房子裡,屋外是一片開闊地,長著成片低矮的灌木,人推開門的聲音,不經意間驚起喜鵲從枝頭向遠山的方向飛去。

  出身於興隆縣農村家庭的王瑞勝,是在1982年考上家鄉高中,去一個鄉鎮做了民辦教師,而後在1993年,自學考上了河北平泉民族師範學校,拿到了大學文憑,去了和牆子路村十公里遠的六道河鎮做語文老師。

  王瑞勝少年時候讀過趙樹理、魯迅、梁實秋的作品,最喜歡讀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小說里的大背景是20世紀40年代,故事里一對年輕人勇於衝破封建傳統和守舊家長的阻撓,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

  “鄉村里的故事,最迷人的是那種關於追求自我的故事。人們在大自然里,無所畏懼地生長,敢於追求理想,敢於和命運做抗爭,這是我喜歡的鄉村的模樣。”王瑞勝說。

▲10月26日,王瑞勝在採訪間隙拿起村民的樂器梆子,開始互動。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王瑞勝在採訪間隙拿起村民的樂器梆子,開始互動。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牆子路村的花會,帶給了他印象深刻的童年記憶。“那會兒,我們興隆縣的也去牆子路看花會。好一個牆子路村,三座石頭城門高大巍峨,推車的、趕馬的、挑擔的,人來人往;城裡面踩高蹺、說書的,熱鬧非凡。”

  王瑞勝回憶,當他在六道河鎮工作的時候,經常去牆子路村姐姐家,再後來,他就索性搬到牆子路村常住。結識了村里的很多老先生,他們一輩子勤勉踏實努力,憑藉自身本事把家人照顧得很好,而且對陌生人友善,哪怕是公益表演節目,也很用心完成每一個動作細節。

  “名不見經傳,事沒驚人之舉,語無豪邁之壯。然而,披閱他76年坎坷的人生命運之路,卻為之動容,甚至催人淚下,抑或發人深思。”這是王瑞勝在給蔡寶庫做傳記時寫下的話。

  蔡寶庫是被村里人稱為“死了九次、活了九次的人”。童年時候,和家人在戰火裡流離,幾次遇到炮彈在身旁爆炸;中年承擔過多家務,大病幾場,全靠自身素質從死神手裡掙脫出來,到了晚年遭遇癱瘓,竟然從病床上逐漸康複,現在打起快板不手生。

▲10月26日,蔡寶庫在村中戲樓上表演。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蔡寶庫在村中戲樓上表演。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既然生命眷顧了我,我玩命也要回饋生命,裝點生命的美麗。”在接受王瑞勝訪談時,蔡寶庫的這句話讓王瑞勝肅然起敬。

  王瑞勝已經為村里11個老人做了“人物傳記”。“他們雖然不是大人物,但是他們活得很精彩很真實。我想寫下來,讓人們看看,人是有一種頑強不屈的精神的,儘管他可能看起來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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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了三十年的嗩呐,

  也學會流行音樂

  劉學彬家的位置不錯,出門是古戲台背面,坐落在南北通衢大道的路東,家裡是一道圓形拱門隔開兩進院子的庭院。老伴在門廳里養了一排三角梅。庭院里全部封上玻璃頂,下面鋪上防滑地板。常擺著幾把軟椅,一張有茶具的桌子,這是劉學彬給常來家裡吹拉彈唱的“老哥幾個”準備的。

▲10月26日,高克昌在村民家中為正在表演的村民拍攝視頻。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高克昌在村民家中為正在表演的村民拍攝視頻。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劉學彬在東廂房位置,開闢了一間五平方米的小屋,小屋沒有光亮,裡面物體都用絨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的。乾瘦的手掀開絨布一角,金屬光澤透了出來,劉學彬臉上欣喜,嘴唇微張,像扯動幕布一樣,緩緩將絨布拉了下來,架子鼓、電子琴、調音盤出現在眼前。

▲10月26日,劉學彬正在為記者講述學習架子鼓的經曆。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劉學彬正在為記者講述學習架子鼓的經曆。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家裡一直種著一畝多穀子,早年在附近水泥廠工作,2004年水泥廠停止營業,又回家種地、閑時候打零工,這是劉學彬的工作史。“工作有啥好提的,無非就是為了養家餬口。”他的手摩挲著電子琴棱角喃喃地說。

  劉學彬回憶,大概在2010年,水泥廠關閉六年後,老伴在一場大病後痊癒,他在縣城里公園里散步,看到一群年輕人在敲打架子鼓,“動次動次動動次,當時感覺很震撼。”劉學彬描述起那天的場景,布鞋禁不住地在地面上打節拍。

  手背上青筋暴起,劉學彬隨手在鼓面上敲出幾個鼓點,鼓面、房屋和臉部肌肉在同時顫動。短暫體驗罷,他臉上露出十分知足的表情,再掀開絨布將樂器覆蓋上。“當時大概一個月收入兩千塊錢,這一套架子鼓是5000多。把這些傢伙買回家,老伴還挺高興,村里人當時都很吃驚。”

  劉學彬愛刷抖音,他跟著短視頻學架子鼓打法。他的“老哥們”王樹才,是牆子路轎子坊音樂代表性傳承人,跟著短視頻,學會了用嗩呐吹出流行音樂《荷塘月色》。“這歌也好聽。”王樹才吹笙的時候,到旋律高潮部分,眼睛便眯成一條縫,聽音樂的人腦袋輕輕晃。

▲10月26日,王樹才與村民一起合奏。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王樹才與村民一起合奏。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王樹才也在家裡一間小屋裡專門擺放樂器,笙、管子、嗩呐、笛、鼓、響板像展品一樣,擺放在木桌上。“有個笙是我大哥送給我的,要一千多塊,還有一個是村子裡獎勵我的笙,特別貴,要三千多塊。”

  王樹才的轎子坊是跟爺爺和叔叔學的。轎子坊是流傳在民間作為紅、白喜事的一種群眾性的演藝班子,其實說白了就是民間轎子服務隊,而老百姓平常坐不了轎子,那是官員的交通工具,只有在結婚娶媳婦時的隆重場合能用上,白事時則主要是樂隊演出。

  現今的大城子鎮牆子路村轎子坊,創立於清末民初,名為王家鼓樂班坊,當時專門經營祭祀、慶典、紅白喜事。創始人名叫王景元,班子一共有7人,所奏曲目,大多都是師傅口傳心授,全是工尺譜,曲子有普天咒、一碗水、四上佛、五雷陣等古老的傳統曲子,這些曲子至今還在演奏。

  機械化改變了人們慢節奏的傳統生活方式,坐花轎、著鳳冠霞帔的婚禮,已成為一個民族的曆史記憶。“現在結婚誰還請轎子坊呢,都是用音響放音樂了。”王樹才介紹,在2007年6月,轎子坊被密雲批準為第一批密雲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10月26日,高克昌在視頻拍攝前,給蔡寶庫衣著穿搭建議。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10月26日,高克昌在視頻拍攝前,給蔡寶庫衣著穿搭建議。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轎子坊在現代社會失去了實用功能,卻被現代人以民間藝術的視角重新審視。高克昌來到牆子路後,對傳統民間音樂燃起很大熱情,“發現沒有,嗩呐、笙,還是在鄉村里演奏有感覺,在劇場里沒這種很有力量的感覺。”

  “這像是一場發生在村莊里的文藝複興。”王瑞勝覺得在公眾號上寫村里的故事、發村里老人的節目很有意義,“年輕人也喜歡看轎子坊,這證明傳統文化是有魅力的嘛。”

  中午十一點,是村里人習慣吃午飯的時間。10月26日,牆子路村的小雨下了大半天。幾位戴著解放帽、穿中山裝的老人,提著笙、嗩呐,從劉學彬家裡出來,走在石板路上,轉過細雨里的古戲台,“還是得在戲檯子上吹嗩呐,讓人聽著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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