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名校光環紮進土裡 “苦”的另一面是“酷”

2022年11月18日05:16

8月,三江源沒有酷暑,太陽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只曬不熱。我們一行人緊張地盯著幾百米開外的草坡,草坡上有很多聳立著的白色石頭,我們想找“會動的”那一塊。“在那兒!”就當我的心因為著急和激動要蹦出來的時候,我看到它了——雪豹拖著長長的大尾巴出現在山坡上,它朝山腳下的我們瞥了一眼,繼續溜躂。

我相遇野生雪豹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但每次遇見,依舊無比激動。我是一名野生動物保護工作者,在三江源保護雪豹,是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

5年前,我從北京大學畢業,帶著一個超重的行李箱離開了北京。箱子中沒有花裙子和高跟鞋,倒是有羽絨服和很多彷彿白漆一樣的防曬霜——我要去三江源,跟著從事自然保護工作的前輩們一起保護野生動物,待上整整一年。出發前,一位老爺爺認真地跟我說:“孩子,你一定會後悔的!”幸運的是:2000個日夜過去了,我沒有一分一秒後悔過當初的選擇。

儘管那時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適應高原,學位證書上標註的“政治學、經濟學和哲學”專業,也和野生動物保護沒啥關係。但我知道:去三江源不是年少輕狂的衝動。我從小就特別喜歡動物,也做過不少懵懂的嚐試,然而我將近大四,才相見恨晚地發現“野生動物保護”這門學科與事業,因此毅然決定朝著這個方向出發。

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名叫昂賽,瀾滄江源頭的鄉鎮。我們在一座桔紅色的集裝箱房子中工作和生活,這裏沒有穩定的電,要到小溪中打水,手機信號為零。但這裏也是世界上大型食肉動物最豐富的地方,至少生活著85只雪豹和12只金錢豹。我們日常的工作是和老鄉一起監測生活在這裏的野生動物,並尋找人和動物一起生活的辦法。設計保險賠償野生動物吃家畜帶來的損失、發展“大貓穀”為當地人帶來更多收入,都是我們的工作內容。

我如一張白紙來到三江源,用一年的時間在上面畫滿了山、水和雪豹的腳印,但也時常感到顏料不足、畫紙不夠大。在昂賽,靠著微弱的手機信號,我在山路上提交了羅德獎學金申請,直到收到面試信息時,我才確認自己真的成功提交了。出乎意料地,我成為2018年中國四位羅德學者之一,來到牛津大學。這次,我終於選了一個和野生動物保護直接對口的專業: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管理,並在千錘百煉中完成了學業。

山水自然保護中心,是當年願意接納我這個“外行”到三江源的機構的名字。從牛津畢業後,我立刻回到了山水,又一次收到了新人禮包——一件寬大的迷彩服,胸口上繡著雪豹。儘管我思念和熱愛三江源,但和導師們經過幾輪討論後,我決定出發前往新的項目地:城市。這一次,我從江河的源頭來到入海口,長三角。

初來乍到,在城市開展野生動物保護工作的難度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我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找不到我的工作對象——城市里的野生動物在哪裡?當我在上海沉心觀察時,會發現有無數的野生動物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韌性生存。其中一個物種,很多人對它耳熟能詳、然而在現實中真正見過它的人很少,它就是“一丘之貉”中的貉。我遇見的第一隻貉,是一隻落水貉。原本貉是會游泳的,但這隻小貉可能無意間掉到了河中,一米多高垂直的混凝土河岸,讓它根本無法爬上來,我們趕緊找了工具把它撈了上來。很多時候,城市的基礎設施會在不經意間成為動物的陷阱,如何讓城市變得對野生動物更友好,是我們努力思考的問題。

離開昂賽後,我每年都會回去看看,我看到國家公園對當地居民全方位的支持,看到牧民通過參與自然體驗接待有了更多的收入,也看到了被棕熊破壞後重建的集裝箱工作站。雪豹見到我時,依然泰然自若。

我們和野獸當鄰居的故事,正在昂賽、上海和很多地方不斷上演。有人說:我的工作很苦,因為要去到遙遠偏僻的地方,會遇到變幻莫測的工作環境,不時還要承受懷疑的目光。但在我看來:“苦”的另一面是“酷”。如果過去的我沒有鼓起勇氣,把光環紮進土裡,又怎麼能得到如此寶貴的機會,接觸和保護各種各樣的生命呢?在與各種思維碰撞的過程中,我尋找著人生問題的答案,也體會到了這份工作對社會、對自然的意義。

野生動物保護工作的尺度,是按照幾年、幾十年來計算的,時間尺度雖長,但日子並不漫長,因為每一天我都可以感受到雙腳與土地的觸碰。擁有這些,又怎麼能說辛苦的背後不是幸福呢?

李雨晗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2年11月18日 0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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