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好好說再見

2022年11月30日06:31

中學生麥迪難以相信,屏幕里用表情符號和她聊天的,竟是兩年前去世的父親。

兩年來,她和母親搬了家,換了新學校。母親好不容易走出悲痛,和同事的新戀情進展順利,突然出現的麥迪的“父親”打亂了這一切。他用“嘴唇”“問號”“男人”和“地球”,拚湊出只有他和麥迪母親才知道的定情詩:“何地何故,我吻了何人的唇”。

這是電視劇《萬神殿》對於未來智能科技的設想:劇中“字符律動”公司研發出一種技術,用激光把人腦層層剝離,將人的意識數據化、儲存在硬件中,成為“電子靈魂”,被稱為“UI”(uploaded intelligence)。

麥迪的父親是最初的試驗品,肉身死前意識被成功上傳,但也因此被困在公司里無休止打工,只有一部分意識逃了出來。幾番周折拿到“父親”的完整代碼後,麥迪將他接入服務器,自己戴上VR眼鏡和感應手套,打開父女倆最愛的遊戲界面,再一次“摸”到了父親。

在“UI”的世界里,“死亡”被重新定義。只有“意識”的備份數據全部被刪除、成批的服務器機箱被切斷電源,一個“UI”才算真正“死亡”。孤僻的麥迪因找回父愛而快樂,然而“非人非機器”的“父親”,則被空虛、孤獨,以及無法自我認知的痛苦淹沒。

影視劇中很多類似的“重生”橋段,並非為死者,而是為生者的執念量身打造。科幻劇《上載新生》中,男主角的女友是個控製狂,把死後被上傳的男主角當作她的“電子寵物”。《黑鏡》第二季中,女主角在男友離世後,購買了面貌與思維和男友一致的實體機器人,以陪伴她生下男友的孩子。

看著這些科幻設想,總讓人感覺像是坐在超高速列車上,窗外的風景扭曲但真實。《萬神殿》原型小說作者劉宇昆說,“我們愈探觸科技,故事就愈靈性、愈共感……”令我好奇的是,如果真有科技手段幫忙,人們最終會如何接受“離別”?

劉宇昆的態度並不樂觀,在另一篇小說《愛的算法》中,女主角的女兒早年夭折,她無法接受領養,於是用人造皮膚、馬達和編程造了一個假孩子,用來填補自己空虛的懷抱。假孩子騙過了圖靈測試,但她卻懷疑自己的整個人生都是算法造就,因而住進醫院。

現實生活中,“離別”密密麻麻,升學、搬家、分手、親友離世,為了放慢離別的腳步,我們習慣用物品留住回憶。有人會在分手後留著前任的杯子,有人在母親離世後還蓋著母親的小被子。

到了數字時代,無孔不入的“電子印記”,讓我們面對“離別”時更加力不從心。手機相冊里和失聯多年同學的合照、視頻,從朋友圈共同好友那裡瞥見的前男友近況,總能讓人感慨“死去的記憶突然攻擊我”。

逝去親友留下的“電子碎片”,則更是隨時把人拉進陳舊的傷痛中。前幾天有一則新聞,一位浙江嘉興男子頂著淩亂的頭髮來警察局報案,邊看監控邊哭,因為他存有亡妻200多張照片的手機丟了,幸好警察找了回來。一位安徽小夥用AI技術幫500多位客戶“修”照片,讓老照片“動”起來。有客戶說,“6歲,爸爸就沒了,想見,一回沒夢到過”,照片里的人只是眨眨眼、笑一笑,就足以慰藉他的心。

然而最終人們會發現,再精密的虛擬設計也只是“替身文學”,一首歌、一個吻在人腦內觸發的情感,遠比納米晶體管之間的數據流更複雜。“一廂情願”無法取代“雙向奔赴”,正如《萬神殿》中麥迪母親對丈夫說,“沒了你的觸摸、微笑和擁抱,就永遠不是你。”

“愛”有保質期,因為它的物質性載體無法不朽。《三體》中劉慈欣寫道,到了人類發展後期,保留文明比創造文明更難。人腦會遺忘,電子數據會被覆蓋。據統計,每一年全世界大概有1.5億個硬盤被丟棄或淘汰。

但有限性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死亡讓曆史輪轉,朝代興衰更替,文明、傳統和記憶才變得珍貴。在墨西哥的亡靈節,人們會通宵達旦載歌載舞,在路上鋪滿黃色萬壽菊,慶祝生命週期的結束。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墨西哥作家奧克塔維奧·帕斯所說,“死亡才顯示出生命的最高意義,是生的反面,也是生的補充。”

分離也是我們的必修課,生命從與母體的分離中誕生,心理諮詢界有句“行話”,“分離才是一段關係的開始”。一位擅長療愈分離創傷的諮詢師說,“當我們面臨分離,很多過往沒有的情感會湧現出來,隨之而來的是對自己全新的認知。”

《萬神殿》中,麥迪曾回憶兩年前父親去世那天,她感覺身邊路過的每輛車、每一朵雲都像是假的。但第二天她的感覺顛倒過來,意識到父親為她遮擋過的風雨,“我終於看清了真實的世界”。

影片結尾的一次戰爭中,虛擬世界里的“父親”損耗殆盡,麥迪的VR眼鏡下淌出淚水,她再次失去了父親。但她變得比原來更堅強,獲得了保護家人的勇氣。

如果無法完成告別,我們就會永遠沉浸在依附關係里。劇中一位“UI”在被銷毀前,反對丈夫將她重新上傳。她想留住自己的記憶,而不是一遍遍被覆蓋。“你需要尊重她的離去,尊重你的悲傷。”一些儀式感或許有助於完成告別,身邊人建議他埋葬一副實體耳環。

米蘭·昆德拉說:“遇見只是一個開始,離開卻是為遇見下一個開始。這是一個流行離開的世界,但是我們都不擅長告別。”

疫情後,好好說再見更是一種奢侈。生活被突如其來的分離打亂,和最好的朋友上一次見面還是夏天,轉眼已近寒冬。我們只能珍惜每一次見面,提前備上一肚子話和拖了許久沒給的禮物,並在開門時緊緊擁抱對方。

這時,思念重新變得貴重。父母輩的戀愛一星期寫一封信、信里兩頁情話,抵過每天微信上無關痛癢的“早安”“晚安”。

人類喜歡穩固、追求不朽,試圖用AI技術預測死亡,舉著相機想要“記錄一切”。《被數字時代重新定義的死亡、記憶與愛》一書中,作者對於如何面對數字時代的死亡提出了一些建議,最後一點是“忘記不朽”。

焦晶嫻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2年11月30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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